莫少商没搭理裴西洲,兀自于餐桌主位落座。一旁的佣人抵上消过毒的热毛巾,他接过,垂了眸,擦拭起双手,动作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餐厅里鸦默雀静,只有艾瑞转车轮的细微声响。
察觉到庄园主人身上凌厉而凛冽的低冷气压,所有人的神经不由自主紧绷,大气不闻。
温意浓不解,微皱眉,余光悄然扫过裴西洲。
对方端立在餐桌旁边,面色与先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挂着抹淡如清风的笑意,周身暖意徜徉,仿佛能将冰雪都消融。
看完裴西洲,她又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主位。
莫少商还在慢悠悠地擦手,金丝眼镜后方的眼眸自然垂低,长睫偶尔轻扇一下,像两排黑色的羽毛。光是那样松弛散漫地坐在那儿,就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温意浓不禁心生疑惑:裴西洲上门是客,于情于理,没有主人放话,他这个客人当然不好自己贸然入座。但这个家的主人……
是忘记这里还站了个大活人?
总不可能,是故意的吧?
温意浓心里琢磨着,眉头也随思绪越皱越紧。
裴西洲被晾在一旁,却依旧得体地维持风度。
她看着他,再联想到之前衡叔提起裴西洲和莫少商两人现如今的关系时,脸上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心中隐约了然。
又过了数秒,直到十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全都擦干净,莫少商才淡淡开口,道:“请坐。”
裴西洲脸上神色如常,没说什么,在餐桌另一侧弯腰落座。
自从莫家老爷子莫存勋去世后,裴西洲就很少再踏足莫氏庄园。他最近一次来是在三个月前,那时艾瑞刚回京海,正在美国交流学习的裴西洲得知后,特意放下手头工作,千里迢迢飞回,看望这个与他有着特殊缘分的小侄子。
虽然莫少商和裴西洲之间的关系称不上亲近,甚至有些微妙,但裴西洲毕竟自幼在莫氏庄园长大,受老爷子悉心栽培,衡叔顾念旧情,依然尽心为他的到来做了特别安排。
晚饭是吃中餐。
身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将各式精美菜肴逐一端上桌。
温意浓眸光微闪。
在莫氏庄园任职康复师的这段时日,她观察到,莫家餐桌上的日常菜谱都是清淡系,除了西式餐食外,中餐以注重食材本味的江浙菜和粤菜为主。
温意浓据此推断,莫少商的口味应该偏向于清淡。
但今晚的菜肴中,却多了好几道色泽红亮的重口菜:麻婆豆腐红油滚沸,花椒的麻与辣椒的香交织在空气里;水煮牛肉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红油;还有鱼香味四溢的鱼香肉丝……这几道菜的浓墨重彩,与桌上其他清淡菜式形成鲜明对比,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显然,今晚晚餐菜品的变化,完全源于裴西洲这位特殊客人。
温意浓心下猜测:这些味道热烈的菜品,应该是裴西洲偏爱的口味。
看莫少商对裴西洲的态度,不难猜测,这应该是衡叔的安排。
温意浓思索着,目光落在那些红彤彤的菜肴上,一时有些出神。
注意到她目光停留的方向,莫少商轻声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这几道菜,不合温老师胃口?”
温意浓回神,笑了笑,解释道:“不是的。我奶奶是桐城人,我小时候,她经常给我做麻婆豆腐和水煮肉片,看着这几道菜,让我忽然想起了我奶奶,所以有点走神。”
“温老师的奶奶是桐城人?”坐在对面的裴西洲忽地接话,语气里带着惊讶。
温意浓点头,“嗯。”
裴西洲唇角漾开一抹更深的笑意,说道:“那真是巧了。我母亲也是桐城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也常亲自为我做桐城菜。”说到这里,他眼底温润的光芒几不可察地微黯几分,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怅惘,随即又笑着摇摇头,语带惋惜,“只可惜我母亲走得太早。”
落寞从裴西洲眼底一闪即逝。
联想到他年幼失怙的身世,温意浓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她思索几秒,客气地笑笑,说:“我倒是知道几家京海做得不错的桐城菜,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带裴医生去尝一尝。那几家店口碑蛮好。”
裴西洲闻言莞尔,回道:“能让温老师称赞的桐城菜,肯定有过人之处。”说着,他稍顿一秒,语气带上几分玩笑意味,“那我就等着温老师什么时候有空联系我,带我觅食了。”
这个提议纯粹是客套的寒暄,温意浓也没有多想,弯起眉眼,随口笑道:“好的呀。”
就这样,温意浓一边细心照顾身边的艾瑞,引导小朋友使用餐具,一边和坐在对面的裴西洲聊天,两人有来有往。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艾瑞手里的小勺子掉在了地上。
温意浓正要弯腰去捡,坐在外侧的裴西洲动作却更快。他先一步俯身,将勺子拾起。
候在一旁的佣人立刻接过勺子,快步走向厨房清洗处,片刻后,折返回来,将洁净如新的勺子交还给裴西洲。
裴西洲眉眼含笑,将勺子举到艾瑞眼前,微微扬高手臂,避开小家伙直接抓取的动作,接着模仿温意浓,轻声引导道:“勺子。我要,勺子。”
艾瑞仰起小脸,嘴唇嚅动了几下,努力挤出几个字音:“勺……我要勺勺……”
裴西洲面露赞许,将勺子递出。
温意浓也为艾瑞的又一次表达而欣喜,弯弯唇,和裴西洲相视一眼。
相当的默契。
莫少商脸色沉如寒冰,全程不发一言,沉默地进食。
不多时,艾瑞吃饱了,开始不耐烦地拍桌子。唐姐见状,习惯性地上前,想把小朋友抱起来,又被温意浓摇头制止。
温意浓笑盈盈,无声看着艾瑞,眼神里满是期待与鼓励。
小家伙见拍了半天桌子,没人理自己,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着急,然后便张开嘴巴,吃力地挤出几个音节:“我要、我要下来、下来……我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