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坐在一旁,手中的笔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何筠,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请了一位寒门出身的先生教她读书。那位先生学问极好,为人耿直,只因出身寒门,蹉跎半生,连个九品官都谋不到。
他临终时拉着父亲的手说:“学生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为国效力。”那时候她不懂,如今懂了。
“科举,”她放下笔,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好一个科举。不问门第,唯才是举。让那些寒门子弟,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
顾玹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渐渐燃起的火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知道,她已经有了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穆希与何筠反复商议,草拟了一份详细的科举章程。分科取士,明经、进士、明法、明算,各有侧重;三年一试,通过者授予官职,不论门第,只论才学。
顾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章程上批了八个字——“准行,着即推行。”
穆希看着他落笔的瞬间,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知道这道政令一旦推行,将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得罪多少世家。可她不怕,也不该怕。这是对的,对的事就该去做。
消息传开,朝堂上一片哗然。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们跪在太和殿前痛哭流涕,说这是“乱了祖宗之法”,是“祸国殃民之举”。
顾玹坐在龙椅上一言不,面色平静如水。穆希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些哭天抢地的官员,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想起当年他们也是这样哭着求永昌帝不要杀穆家的人,一边哭一边递刀子。如今轮到他们自己了,哭得比当年更凶。
科举制度推行后的第一次考试,是在一个秋天举行的。那天天高云淡,丹桂飘香,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们汇聚京城,有人锦衣华服,有人布衣草鞋,有人意气风,有人战战兢兢。
他们中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书生;有白苍苍的老者,也有风华正茂的少年。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考生。
穆希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鱼贯而入的举子,目光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知道这些人才是大承的未来。
那些世家,那些门阀,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终将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而这些寒门子弟,这些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年轻人,将会撑起大承的明天。
放榜那天万人空巷。有人欢喜有人愁,中了的抱头痛哭,落第的黯然离去。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站在榜单前,看了又看,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是从青州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一路乞讨到京城,差点饿死在半路上。如今他中了,中了进士,可以当官了,可以替百姓做事了,可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了。
穆希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身走回了御书房。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科举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政令等着她去推行,更多的阻力等着她去克服。
她不怕,也不该怕。大承的明天,就在这些寒门子弟的肩上。她要替他们铺好路,替他们扫清障碍,替他们撑起一片可以施展才华的天空。
多年后,史官在《承昭武皇帝本纪》中写道:“帝后励精图治,开科举,废九品中正,寒门始得进身。自是朝无世家之患,野有遗贤之叹。大承之兴,实肇于此。”
寥寥数语,道不尽其中艰辛。那些在朝堂上拍案而起的争吵,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斟酌的政令,那些在乡野间奔走呼号的寒门子弟,都被浓缩成了这几行字。
穆希不在乎,她不在乎后人怎么评价她。她只在乎,那些寒门子弟,那些和她一样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能凭自己的本事吃饭的人,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挺直腰杆活下去。
后世史官在论述承朝历史时,总绕不开那两个人。顾玹与穆希,承昭武皇帝与明烈皇后,他们的名字像两颗交相辉映的星辰,悬挂在大承的苍穹之上,照亮了整整一个时代。
庙号世宗的承昭武帝顾玹,一生南征北战,开疆拓土,将大承的疆域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广袤;庙号明烈皇后的穆希,一生励精图治,革除积弊,将大承的国力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强盛。二人同心,天下大治。
承史中用了整整一卷来记述顾玹的一生。开篇写道:“世宗承昭武皇帝讳玹,太祖之十三子也。母宁妃,谟罗国公主。帝生而异相,一目重瞳,人皆以为妖,独明烈皇后不惧。”
寥寥数语道尽了顾玹的出身与童年。他是不受宠的皇子,从小被排挤、被打压、被忽视,没有人在他身上押注,也没有人觉得他能成什么气候。
可偏偏就是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皇子,最终登上了帝位,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史官接着记述他的战功——平定猖猡,收服谟罗,征讨西域,开拓岭南。每一笔都写满了血与火,每一条都浸透了汗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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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在结尾处写道:“帝一生戎马,未尝一败。临阵必先登,士卒皆为之效死。承朝之兴,帝之功也。”
明烈皇后穆希的传记则更加详细。她是开国以来第一位以皇后身份参与朝政并载入帝王本纪的女性。
承史中写道:“明烈皇后讳希,忠勇王穆桓之女。幼聪慧,喜读书,过目不忘。年十六,归世宗于潜邸。世宗即位,册为皇后。后性刚毅,有智略,世宗每出征,后必留守京师,决断朝政。承朝之制,多出后手。开科举,废九品中正,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皆后之谋也。世宗尝曰:‘朕之天下,半为后所取。’时人谓之‘并圣’。”
并有记载她亲临战阵的事迹。“猖猡犯边,京师危急,后亲执桴鼓,登陴固守,激励三军,士气大振。及城围解,后已三日不眠矣。将士闻之,无不涕泣。”
这些记载真假参半,有的是史官亲眼所见,有的是民间传说,有的则是后人附会。可无论真假,都足以说明穆希在后世心中的地位——她不是一个躲在深宫里的皇后,而是一个与皇帝并肩作战的战友,一个可以托付江山、托付百姓、托付天下的女人。
承史中有一段记载了顾玹与穆希的日常生活。说是承昭武帝一生只娶了穆希一个皇后,没有纳过一个妃子,是历史上罕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帝后。
这在帝王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那些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们听了怕是要羞死。
史官写道:“世宗与明烈皇后,情好甚笃。世宗尝谓左右曰:‘朕有天下,得后足矣,何需三千粉黛?’后亦对曰:‘臣妾有陛下,亦足矣。’二人相视而笑,满室皆春。”
寥寥数语道不尽他们之间的深情。顾玹与穆希用他们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份深情,被史官忠实地记录下来,千百年后读来,依然让人动容。
承史的作者是柳理,柳文茵。
她是大承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太史令,被誉为“班昭再世”,她的文采与见识不在班昭之下。她亲眼见证了顾玹与穆希的一生,从他们相识于微末到他们共创盛世,从他们并肩作战到他们白苍苍。
她是历史的亲历者,也是历史的记录者。她记录下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面貌——那些辉煌与血泪,那些荣耀与悲欢,那些被后人传颂千年的故事。
承史成书时,柳文茵已年过花甲。她坐在太史令的值房里,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书稿,窗外是金黄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看了很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做到了,替这个时代留下了一份记录,替那对帝后留下了一座丰碑。
后世将顾玹与穆希神化,庙宇一座一座地建起来,香火一年一年地旺盛下去,百姓们来求平安、求富贵、求姻缘、求子嗣。千百年后,那座庙还在。
香火不断,游人如织,一对年轻的夫妻站在帝后的塑像前手牵着手,仰望着那两尊高大的神像。他们是来求姻缘的,求一段和帝后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姻缘。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替那对帝后回答。
天下平定的第一个除夕夜。
京城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地从天上飘下来,像是有人在撕碎一朵巨大的棉花。皇宫里却是暖意融融,廊下的红灯笼映着雪光,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御膳房从三天前就开始忙活了,蒸煮煎炸,香气飘得满宫都是,连守门的侍卫都忍不住咽了好几次口水。穆希说今年的年夜饭要办得热闹些,把该请的都请来,一个不落。顾玹点头说好,她说什么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