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压力一大就想花钱,谁都不能免俗。
转过楼梯,抬头就见一个身形清癯的男人站在她门前,金色的碎发只剩剃后泛黑的薄寸,江闽蕴穿着干净清爽的白衣黑裤,手里提着一个奢侈品行李袋,自上而下冲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李施惠微微一愣。
如果不是因为他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大袋水灵灵的菜,塑料袋上标志着她家附近某个生鲜超市的LOGO,李施惠会认为他也刚从某个片场或秀场回家。
像从前一样。
江闽蕴的嘴唇还带着大病后的苍白和干涩,提唇时棱角分明的脸变得更为紧绷,见到她,歪着脑袋,语调轻柔地问:“你回来了?”
江闽蕴在大学时期曾有过一个烂片期,演过不少日后堪称黑历史的神剧,也是他为数不多拍过电视剧的阶段,但可惜的是,尽管他长了张适合偶像剧的脸,却没有演过一部偶像剧。
李施惠看着他,忽然发现即使已经三十岁,江闽蕴笑意盈盈时依旧残存几分青涩的模样。
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李施惠抿了抿唇,问他:“今天刚出院?怎么过来了?”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没接。”十八岁的江闽蕴似乎和李施惠没有任何龃龉,语气中带着一种久违的熟稔,他晃了晃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吃饭吗?”
当一个人失去所有惨痛的记忆,而另一个人却全部记得,这种不对等的差别可以让记得者掌握主动,也会让记得者无限烦闷。
李施惠额角一跳,轻缓地解释:“我出差回来,刚下飞机,现在有点累,下次吧。”
自江闽蕴醒来后,他又住了一个月院,在此期间,李施惠几乎没去看过他,但日日接收他狂轰滥炸的电话,以及小方给她汇报的消息,足以让她对江闽蕴的情况了如指掌。
江闽蕴只信任李施惠,这倒给她带来了诸多便利。
现在的江闽蕴,是一个只有十八岁记忆的三十岁知名演员,大学辍学,结过一次婚,赚过很多钱,因为一夜之间被人骗光大部分积蓄,所以选择自杀,被救回后受到刺激失去记忆。
“是么。”江闽蕴醒来后躺在病床上,充满信任地盯着李施惠。
江闽蕴没想到二十九岁的李施惠更好看了,是大学老师和博士,比他想象中的样子还要厉害,而他就差远了,莫名其妙做演员也就算了,居然会因为被骗钱而自杀,心态脆弱到让他倍感鄙夷。
更糟糕的是,他还结过一次婚,与他隐婚的前妻在离婚后出国了。
李施惠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朋友,平淡地告知他这件事的时候,江闽蕴难受到想吐,搞不懂为什么十多年后他会和别人结婚,还活得这么差劲,可李施惠又不可能骗他。
他才十八岁啊,初吻都没有过,就已经是离异男了。
江闽蕴只记得李施惠去门诊看手,下午他们要包饺子,晚上要一起看春晚、放烟花。
明明还是隆冬腊月,一睁眼,竟然已经是十多年后的盛夏。
“你的手还疼吗?”江闽蕴努力把视线从李施惠那张已经褪去婴儿肥的鹅蛋脸上挪开,看向她细白的手腕,这是他最关注的问题。
李施惠一愣,她并不是不记得那年发生的一连串剧变,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早、早就没事了。”
在满地狼藉的多年后,十八岁的江闽蕴却突然来个回忆杀,让李施惠原本筑起的防备高墙被他一句简单的关心一击即破。
李施惠的眼角微微泛酸,差点在一无所知的江闽蕴面前溃不成军。
正因如此,在给江闽蕴编织了一套把她完全摘出的谎言后,李施惠十分心虚,一个月来始终回避他。
可现在江闽蕴却笔直地守在她家门口,像个讨要小费的男模,一副不给钱就要登堂入室的样子。
李施惠站在原地不动,努力用疏离平淡的口吻问他:“你来我家干什么?小方没接你出院?”
江闽蕴还是那句话,表情执拗到李施惠头痛的程度:“我们约好一起吃饭。”
他把行李包随意扔在地上,双手打开塑料袋:“我买了牛肉、猪肉、香菇、玉米,还有排骨和白萝卜,嗯,还有一斤虾。”
谁和他约好了一起吃饭?只是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问她吃没吃饺子,而又在她说没有之后自作多情地表示等他出院要给她包一顿饺子而已。
李施惠从始至终没有承诺过江闽蕴什么,也不会再承诺他什么。
她嘴角一抽,想把话说得明白点:“江闽蕴,我们……”
“李施惠。”江闽蕴发现自己依然很了解李施惠的未尽之言,匆匆忙忙打断她,“我不是他,我也不想回他家,你陪我吃饭好吗?”
江闽蕴的气息变得有些沉重,“整整一个月,我在医院里,你都没有陪我吃过一次饭。”
甚至连看望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李施惠的头微微发疼,自江闽蕴失忆后,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完全不接受三十岁江闽蕴的身份。
她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了吧,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随时电话联系,但现实是,这些年我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李施惠拾阶而上,客客气气地拒绝他:“饭就不吃了,我给小方打电话,让他送你回家。”
江闽蕴很早就把明城三中边那套房子所在的整栋老楼都买下来。
他失忆后,李施惠托人把他们住过的那套打扫干净,打算让他先住在那里,安静且不受人打扰,也十分符合他被骗光钱只剩一点积蓄的形象。
江闽蕴静默下去,待李施惠走近,才发出一点含糊的应答。
“嗯。”
李施惠当他是同意了,掏出手机,低头拨打小方的电话,不忘叮嘱他:“你家也挺久没开火了,那边还是煤气灶,你注意一下。”
江闽蕴站在她身边,点点头,突然捂住胸口,身体重重靠在掉粉的墙上,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咳……!”他的嘴唇被水渍润湿,眼尾受到刺激泛出明显的红,睫毛沾满泪水,弓着背,大手死死揪住胸前的白T,“我……我……”
李施惠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江闽蕴,你怎么了?是伤口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