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黄乐荣心底最后的犹豫彻底消散。
他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几步走到玄关矮柜前,伸手拎起那只陪他辗转整日的帆布包。指尖探入包的最深处,小心翼翼抽出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承载着八年秘事的旧报纸,纸页单薄泛黄,触手干涩脆弱,像一段被刻意尘封、一碰即碎的过往。
他转身走回落地灯暖融融的光圈里,沉默地将报纸递到陈炳林面前。
整间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光线温柔倾泻,筛落细碎光影,将夜色的沉冷尽数隔绝在外。可柔和的灯光落在陈旧的新闻纸上,反而衬得黑白版面的文字愈斑驳刺眼,每一个字符都带着陈年的钝刺。
陈炳林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指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垂眸,缓缓展开叠起的报纸。
视线扫过头条标题、扫过那帧定格八年前的合影时,黄乐荣清晰地看见——他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柔暖意,下颌线猛地绷紧,侧脸轮廓冷硬凌厉,周身松弛的气场刹那间降至冰点。
没有震惊失态的慌乱,只有一种沉淀多年、骤然被掀开旧伤的沉郁与冷寂。
房间里静得离谱。
窗外巷陌幽深,晚风簌簌穿过花枝,远处街头偶尔掠过摩托车疾驰的轰鸣,细碎声响格外清晰,衬得屋内的沉默愈厚重压抑。
良久。
陈炳林指尖轻轻抚平褶皱的纸页,动作极轻,像是对待一段不堪回、却又刻骨铭心的过往。他将平整的报纸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竹席上,抬眸时声线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冰冷:“谁寄来的?”
“不清楚。”黄乐荣定定看着他,不曾移开视线,坦诚道出所有细节,“快递单只有曼谷模糊的片区地址,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完全查不到寄件人。”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盘旋多日的核心疑问,目光落在报纸合影里那个站在陈炳林身侧、眉眼温和的陌生男人身上:“照片上这个人……就是普拉斯特,对吗?”
陈炳林缓缓点头,应声很轻。
他重新拿起报纸,指尖温柔又滞涩地抚过那张青涩的合影。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明亮张扬,意气风,毫无防备地搭着身旁学长的肩膀,眼底是纯粹的热爱与坦荡,全然没有后来的沉稳、隐忍与防备。
“八年前的事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像在诉说一场久远的旁人往事,听不出剧烈情绪,却藏着沉淀多年的疲惫:“曼谷艺术学院的年度毕业大展,是我们那一届最重要的赛事。我和他,都是年度优秀毕业生的核心候选。”
他抬手指向照片背景里那幅占据大半版面的画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怀念:“这幅画,是我熬了整整三个月,通宵打磨、反复推翻重构的毕业创作,名字叫《涌》。”
黄乐荣俯身凑近,认真凝视着那张黑白印刷的画作。
哪怕隔着陈旧模糊的纸质印刷,隔着八年的岁月尘埃,依旧能扑面而来一股汹涌磅礴的生命力。扭曲交错的凌厉线条如同翻涌的浪潮,层层叠叠、冲破边界,明暗光影极致碰撞、张力拉满。
那是极其浓烈、肆意张扬的创作风格,是独属于少年人无所畏惧的赤诚与野心。有他熟悉的、属于陈炳林的创作内核,却又截然不同——更粗粝、更原始、更不顾一切,没有如今极致精密的结构控制与克制美感,是未经世俗打磨、纯粹滚烫的艺术本能。
“然后呢?”黄乐荣轻声追问,语气沉稳,带着无声的安抚。
“开展前一周。”陈炳林语平缓,字句清晰,缓缓剖开结痂的旧伤,“普拉斯特正式向学院评审委员会举报,公开指控我的核心创作《涌》,抄袭了他半年前的一幅未公开手稿作品。”
“他准备得极其充分。”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自嘲,“上交了完整的手绘草图、分段过程照片、色彩搭配初稿,甚至连几处小众色块的叠加逻辑、线条转折习惯,都和我的作品高度重合。证据链完整闭环,看起来铁证如山,所有人都默认是我越界抄袭。”
黄乐荣眉心骤然紧蹙,心口闷:“你真的抄了?”
这句询问坦荡直白,没有丝毫猜忌,只是想要一个确凿的答案。
陈炳林抬眸望他,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无奈、有寒凉、有疲惫,唯独没有心虚:“你觉得呢?”
“绝对不会。”
黄乐荣几乎没有半秒犹豫,语气笃定坚定,字字恳切:“我了解你的底线,了解你对创作的偏执与敬畏,你从来不是那种会窃取他人成果的人。更何况,倘若当年真的坐实抄袭污点,你根本不可能干干净净走出曼谷艺术圈,更不可能在清迈从零起步、站稳脚跟,把工作室做到如今的规模。艺术圈最是记仇,但凡有一点黑料,早就传遍整个泰圈,根本不会给你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番全然信任的笃定,直白又滚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炳林漆黑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细碎暖意,积压多年的寒凉似乎被轻轻熨平一寸。可暖意转瞬即逝,终究被更深的沉郁覆盖。
“我没有抄。”
他终于亲口确认,声音低沉清澈:“从头到尾,《涌》的每一笔、每一个结构、每一层光影,都是我独立构思、亲手打磨。可当时的我,百口莫辩。”
“普拉斯特是我的直系学长,更是我那段时间最信任的朋友。”
陈炳林缓缓道出当年的纠葛,语气带着淡淡的荒谬,“我们共用一间私人工作室,朝夕相处,经常互相翻看草图、交流构思、拆解创作逻辑,我对他毫无防备,所有初稿、半成品、创作思路,从不避讳他。”
他轻轻吸气,眼底掠过一丝彻骨寒凉:“现在回头去想,从一开始就是算计。他接近我、和我交好、共享创作空间,早就存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他为什么非要这么针对你?”黄乐荣眉头紧锁,难以理解这份处心积虑的恶意。
“因为名额只有一个。”
陈炳林淡淡道出残酷真相,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那一年学院年度大展的唯一优胜名额,附带伦敦艺术大学全额深造奖学金,还有曼谷顶级私人画廊的独家签约资格。前途坦荡,名利双收,是我们那一届所有艺术生梦寐以求的出路。”
“我和他,是全场唯一两个有实力竞争名额的人。除了我,没人能和他抗衡。扳倒我,所有的荣誉、资源、机会,就都是他的。”
黄乐荣瞬间了然。
最老套,也最恶毒的人心算计。
以友情为陷阱,以信任为筹码,在名利前途面前,轻易撕碎所有情义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