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王启年的折子递上去了。
折子不长,但每一段都有数据支撑,哪些府县损耗异常、哪些原始凭证对不上、哪些年份的数据跟往年的差距过大,都写得清清楚楚。
新帝看完折子,沉默了一会儿,叫来了内阁几位大臣和都察院的人,当场就把事情安排下去了:“着都察院会同户部,对折子中提到的那几个府县进行核查。属实的话,相关人等革职查办,追缴赃款。”
旨意下去之后,京城里一时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暗地里捏了一把汗。
王启年心里清楚,这一查,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来,但他更清楚,这账目已经拖了太久了,不能再拖下去。
二月里,核查的结果陆续报上来了。
那几个县果然有问题,有的虚报损耗,有的私吞漕粮,还有的跟沿途粮站勾结,把好粮换成了陈粮。
涉案的官员,大的有知县、同知,小的有主簿、书吏,加起来二十多人。
新帝看了都察院的奏报,下旨严惩,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
消息传开那天,王启年正好在户部当差。
他坐在签押房里,把那份都察院的奏报看了一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刘主事站在旁边,说:“大人,您这一查,算是替朝廷堵住了不少窟窿。”
王启年说:“堵住一个算一个。这种事,年年查,年年有。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该堵的堵上。”
那天傍晚,王启年又去了驸马府、陈府、方府。
这回他不是来求助的,是来告诉他们结果驸马府内,他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碗,说:“都察院那边查完了,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了。我这个差事,总算是交差了。”
林焱说:“你这一查,户部的人以后就不敢那么放肆了。”
王启年说:“但愿吧。”
他放下茶碗,又说,“过几天,我想在府里请你们几个吃顿饭,就咱们几个。算是谢谢你们这回帮忙。”
林焱笑了笑:“行,到时候我带坛好酒过去。”
三月初三,天刚亮透,方运就到了吏部衙门。
他如今是吏部侍郎,管着官员的考核和升迁。
虽说上任才不久,但该看的文书他已经翻了大半。
这天早上他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摞卷宗,是去年各府县报上来的官员考语和考评。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慢慢翻着。
这份卷宗是山西一个知县的考评。
考语写得很好——什么“勤勉尽责”“百姓称颂”“任内无积案”之类的,看着挑不出毛病。
可他翻了翻后头附的当地赋税数据,那个县的税收比前一年少了一成多。
他又翻了翻当地的灾情记录,那年山西没有大灾。
方运把这份卷宗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河南一个同知的。
考语也写得漂亮,说“善于理政”“民风归化”。
可方运翻了翻该同知管辖的几项工程账目,有好几笔修桥铺路的银子,报上去的数目比当地工价高出不少。
他又翻了翻那几项工程的验收记录,验收单上的签字跟实际经办人的笔迹对不上。
方运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
他在地方上干了那么多年,见过真干实事的,也见过光会写漂亮文章的。
这两种人,从纸面看几乎一样,但落到实际,差距就出来了。
他拿起笔,在几份卷宗旁边做了标记。
这时,一个主事在外头敲门:“方大人,都察院那边送了一摞卷宗过来,说是去年巡查时现的一些线索,让您过目。”
方运说:“拿进来。”
主事应声进来,把一摞卷宗放在桌上。
方运翻了翻,里头夹着几封举报信,有的是匿名投递的,有的是通过都察院的渠道递上来的。
信里说的事情大同小异——某某官员贪污公款、某某官员欺压百姓、某某官员买官卖官。
方运看完那些举报信,把有用的挑出来,剩下的放回原处。
他想了想,林炎最近太忙、王启年户部的事情也多,最后让主事去请陈景然来一趟。
吏部和翰林院离得不远,陈景然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袍,走进方运的签押房,坐下来:“什么事?”
方运把那些举报信和几份可疑的考语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景然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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