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感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急不可耐,杨育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却终究没有。想保住这份零工,这是代价。
廉价的眼泪被按下开关,啪嗒啪嗒地落。
直到经理承诺,她可以周末回来上班,杨育才止住哭声。
男经理不舍得松手,把她的手反复摩挲。
走出西餐厅,杨育从口袋里掏出账单,又仔细地算了一遍。
如果能拿到全额奖学金,再加上这份周末工作,刚好可以凑齐学杂费。
这是她最后的出路。
月底的摸底考,成了背水一战。
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街角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映出她的脸,杨育忽然想起那晚被非礼的经历。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
哭得那样逼真。在教师办公室,在餐馆后厨,她是真的伤心吗?
那天被尾随、被强吻,她回到家,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好像,没有那么伤心。又仿佛,那份伤心里掺杂着某种真实。
归根到底,没有书读才是最可怕的。无论其中掺杂了多少表演,她确实会被这件事吓哭。
绿灯亮了。
她迈步往前。
从冯家离开至今,始终无法确认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杨育觉得,每日每夜都踩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坠落。
要怪就怪她爸,杨葆林是个鸟人,哪有这样的父亲,整天嚷着要女儿去勾引男人,捞一张长期饭票。听他说话就烦,杨育不愿再回到那个需要看人脸色活着的家,不愿在村子的角落里像讨食的老鼠般苟活,也不愿随便嫁给谁,重复母亲的人生轨迹。
为了生存去嫁人,是漫长的昧良心的出卖。
现在,为了继续受教育,她同样在出卖自己。不过,她只需要卖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就能飞出牢笼。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杨育相信自己没有做错,只要最终能把书读好,读出结果。
这是她生命里唯一能够握住的方向盘。
*
摸底考前的那个周末,杨育一边打工,一边拼命挤时间复习。
周日深夜,她守在灯下做题,打算通宵看书,第二天直接去考试。
凌晨两点,一辆车悄无声息停在她家门口。
刺目的车灯把院子照得宛如白昼。树影被拉得极长,在地面扭曲。仿佛尘封多年的另一重世界裂开缝隙,从中走出一个天外来客。
全家人在沉睡。
那人走进院子,敲响她的房门。
杨育一眼认出,那是六年前负责送她离开地下室的专员。
他说:“冯先生要你去一趟。”
没多问,她跟着他上了车,出门前,没有忘记带上自己还没做完的习题本。
——是不是薛仁出事了?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他的名字,令她心惊肉跳。
车子驶离原住民区,借路灯投进车里的光,杨育接着看题。
眼是花的,心是乱的。
第57章重聚【灰域】朝思暮想的相见。
冯家主宅的大厅,杨育被带进这里。
“我能见到薛仁吗?什么时候?”她问那位专员。
对方只说让她等待,把她留下就离开了。
大厅空空荡荡。
此前,杨育从未从正门走进过冯家,也从没来过这个区域。可即使此刻坐在待客厅,她也不觉得自己是客。
在地下实验室的时光,是她的童年,那时候的她看什么都显得庞大。如今,再回到冯家,杨育已是少年,过大空间把成长的作用稀释,她被重新打回那个年幼的自己。
挑高穹顶向上延展,天花板高得惊人。四周摆放着由整块石材切割而成的家具,高级石料表面光洁而冰凉,线条冷硬。这里的摆设井然有序,没有生活痕迹,没有灰尘。
她坐着的椅子,宽度足以容纳三个她,双脚触不到地。
仿佛被庞然大物包围、审视,杨育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出来匆忙,里面仍穿着睡衣。睡衣袖口从外套里露出一截,她把袖边往里掖了掖。
漫长的等待让焦灼的心情火上浇油,她努力克制,不让恐惧蔓延。
为了抵御未知带来的不安,她把放在膝上的习题本打开。
阅读、套公式、运算、验算,笔尖摩擦纸面,发出规律的“唰唰”声,在题海与逻辑里,杨育重新找回内心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