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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四季（第1页）

旧河床里的水在珠子落地后走完了它的最后一程。

从那之后它没有再变宽，也没有变窄，它只是保持着属于自己的流，沿着旧河床的走向，稳定地穿过田野和村庄，汇入村东的旧池塘，渗入那些新挖的引渠，流过磨坊遗址和那片被重新润湿的菜地。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枝头舒展开来，一天比一天密。院子里的晒衣绳上，衣裳被风轻轻吹动，光线落在上面，像一层淡淡的油膜。

清明过后，雨下了几场，不大不小，把村道和田埂淋得湿漉漉的。有一天，有人沿着旧河床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到矮崖北面那道磨坊遗址再过去的地方。他回来说，河床还在往前延伸，水流还在走，还没有到头。但已经没有人特意去追它的终点了，水脉自己认得路，会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雷震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新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木柴裂开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清脆，阳光照在劈好的柴堆上，散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灰灰蹲在门槛上，尾巴圈着前爪，看着他把最后一根木柴劈好码好，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走回屋里去了。

林婉儿和星漪乙在院子里铺了一张旧席子晒东西。几件晾干的衣裳被收进屋，席子上又铺了一层新采的艾草，青绿的叶子摊开在阳光下，散出微微的涩味。光透过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叶脉上细密的纹路，像极小的河网铺展在叶片表面。

星星坐在门槛上刻新木头。他的刻刀已经换了第二把，刀刃磨得比之前更薄了。他刻的东西也不再只是河床和水流，他会刻树的形状、叶子的轮廓、花的轮廓，有一次他刻了一整片院子：老槐树、荷花池、墙根下那棵正在长大的小树，还有一圈低矮的院墙。每个人都在里面坐着，挨着。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荷花池里的那两朵花还开着，银白色的那朵依然亮着，青碧色的那朵也依然亮着。水面下多了几片新铺开的荷叶，边缘带着浅浅的嫩红，被日光晒透后，慢慢舒展开来，覆在池水上。灰灰偶尔蹲在池边看一看，看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墙根下，在那片阴凉里趴着，尾巴搭在青石板上。这年夏天的雨比往年少一些，但井水一直是满的。没有人担心缺水，也不用特意去挑，井就在那里，汲水的桶挂在一截弯钩上，等着该用的时候被人提起来。

磨坊遗址那边，有人沿着旧河床走了几趟，把磨盘上堆积的落叶和淤泥仔细清理干净，又沿着引槽的方向通了通水道。几块塌陷的石头被重新垒了起来，虽然还称不上修缮，但水在底下又恢复了原本的流向。有人站在磨盘边听了一阵，说水声比从前清了，低头看了一眼磨盘浸在水里的槽纹。旧石槽已经被水流浸得很润了，像渐渐恢复了使用时的光泽。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不赶，不催，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秋天的时候，那棵小绿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它的树冠已经能投下一小片荫凉了，茎杆粗过阿月的手腕，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那粒珠子芽长出的银白色幼苗，也已经长到了他的膝盖那么高，茎杆挺直，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把月光融进了叶脉里。阿月偶尔会用那口旧井里的水浇它，浇得不多，不紧不慢，像平时一样。

有一回，李老实路过村口，随口问了一句：“北边那道水流到哪里了？”有人答了一句：“还在流。”李老实没再问。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去，像得到了一句已经足够的话。

入冬之后，天气冷了下来，院子里的落叶被风扫到墙根下，灰灰在落叶堆上蜷了一整个下午，尾巴盖住鼻子，有一回星星路过，在它旁边蹲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灰灰露在外面的耳尖，灰灰没有睁眼，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说，没事。荷花池里的水还在流，虽然慢了些，但没有结冰。那两朵银白色的花在枯叶间依然开着，连灰灰从池边走过时，脚步也踏得很轻。

冬至那天晚上，雷震在灶台边揉了一团面，擀了满满一案子饺子皮，面皮铺开一片白，被他细细地叠拢，又摊开。星星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手里的木柴一根一根放进去。灰灰也蹲在灶台边的柴堆旁，像一道灰影子。雷震说：“明年春天，再往北走一趟。”星星问：“去看水吗？”雷震往锅里添了一勺水，说：“看看流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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