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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向北（第1页）

雷震说的“往北走一趟”，一直等到开春才真正动身。正月十五过后，风还带着凉意，但路两边的田埂已经化冻了，踩上去不再硬邦邦的，而是微微软。雷震在门边备好一双旧布鞋，把鞋底已经磨薄了，但他没有换新的，穿在脚上试了试，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他说：“还能走。”

星星也想去。他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系了两遍，站起来跺了跺脚，确保鞋不会松。雷震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路上冷不冷，只是看了一眼他的鞋，那是阿月去年秋天给他做的棉鞋，已经很旧了。

灰灰也跟了出来，在院门口蹲了一下，看他们动身了，站起来走在前头。沿着村道往北走，路两边的麦田还没有返青，土地裸着，被风一吹，浮起薄薄的干土。但田埂上的草根已经开始泛青了，贴着土面冒出一层极短的绒毛般的绿意。那些引渠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些，和去年冬天的情况不太一样——那些泥土已经像是重新形成了一层稳定的润泽，不再干裂，也不再被风吹开。旧河床里的水还在流，冬天的冰已经化尽了，水流平稳，映着灰白色的天空。雷震在河床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停了一下，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得不快，沿着河床的走向一路向北。经过青石弯时，那道青石边缘的水痕比去年厚了一层，石面上长出了一层极薄的青苔，在日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贴着石壁。那些苔丝已经被水流浸润了很久，嵌进了石头表面的缝隙里。雷震停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磨坊遗址到了。那几段残墙还在，磨盘上的旧槽纹已经被水流浸得光滑了很多，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深色。槽底干净，水流正沿着槽纹的方向缓慢流过，绕到磨盘底部，沿着旧渠的痕迹继续向北延伸。遗址周围有被清理过的痕迹，藤蔓被修剪过，那些之前盖住石基和墙角引渠入口的泥土和草茎被拨开了，露出一段干燥的石壁。雷震在磨盘边蹲下，伸手碰了一下磨盘边缘，石面光滑温润。他站起来，绕着磨盘走了一圈，在磨盘底座另一侧停留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旧河床过了磨坊遗址之后，变得更窄了一些，水流也变细了，但依然清晰，水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亮痕。河床两侧的野草已经长高了一些，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已经撑开，贴着湿润的土坡边缘铺展开来，像是整个冬天都在等着春天重新到来。

星星走了一路，没有怎么说话，他走得不快，但他一直在看河床两边的变化。他经过那片去年还干裂的荒地时，地表的颜色已经变了。他蹲下来，在靠近河床的一处湿润地面上，看到了几棵细小的植物幼苗，还没长到他的手指长，叶片嫩绿的，正从土里探出头来。他没有去碰它们，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灰灰走了一整个上午也没有停下来。走到一处更开阔的地段时，它才在河床边一块被太阳晒得微微烫的石头上蹲了下来。雷震也在它旁边坐下来。雷震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放在石头上，灰灰低头吃了。他们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旧河床在前方分成了两道。一道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向北延伸，另一道更细的岔流，沿着低洼地的边缘拐向了东北方向。两道水流都是活的，一道保持着原有的流，另一道更细更慢，但都在流动，都正在沿着各自的路径向前延伸。雷震停住了。他站在两条水流的分岔处，看看北边那道，又看看东北方向那道，在分岔口站了片刻，没有选择往哪边走。他把手伸进水流里停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星星也跟了上去，灰灰走在最后。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了一些。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拖在身后，斜斜的，又有点摇摇晃晃的。雷震走回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阿月正蹲在那棵小树旁边，看到他们进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到尽头了吗？”雷震在门槛上坐下来，脱下那双已经磨得更薄的鞋：“没有。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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