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只安静的小兽,开口问了一个与他方才所做的事情有关的问题。
“孩子啊……你为什么要行善呢?”
黄五微微一愣。
他抬眼看向老奶奶,现她那双眼眸依然望着远处的群山,没有在看他。
那道视线平静而深远,像是越过眼前的山峰,看向一个比山更远的地方。
“在下……”他斟酌了片刻,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师傅从小教导在下,做人要有仁善之心,行善积德,方能心安理得,不负此生。”
他说完,以为这便是一个足以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老奶奶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来,走到亭子的围栏边,黄五也随即起身,走到她身旁。
一人一兽就这么并肩站在围栏前,远方的太阳正从山脊线上缓缓升起,金红色的光铺满天地之间。
“人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情。”老奶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温和的笃定,“行善也好,作恶也罢,归根结底,都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求一个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心安,有人求福报。
你说你行善是因为师傅教导,但师傅的教导,为什么会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相信呢?”
黄五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渐渐镀亮的山野,看着那些在光中开始苏醒的树木与村落,心中思绪翻涌。
老奶奶并未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老人家问得对。”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前面的爪子上,“在下不才,但确实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老奶奶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用那双看透岁月的眼睛看着他。
“世间千百年来,黄鼠狼一族的声名都不算好。”黄五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依然清晰,“偷鸡、惑人、搬弄是非……无论是在乡野传闻里,还是在那些说书人的话本中,我们这一族,似乎总是站在‘恶’的那一边。
因为这样的名声,我的同族在人间行走时总是处处碰壁,明明没有做过坏事,也要被人用石子和棍棒驱赶。”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补上那句还未出口的话。
老奶奶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没说的那半句,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用同样温和的声音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即便,你所做的一切都不会被人们所铭记?”
晨风从亭外穿过,吹动松针出簌簌声响。
黄五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无比坚定,他没有犹豫,因为他自己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在下……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郑重地点头。
“即便没人记得也没关系,在下行善,从来不是为了被人记住。”
老奶奶听罢,脸上的褶皱微微加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某些遥远而柔软的回忆。
她缓缓地收回了目光,看向远处的群山,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很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才不会被这条路吞没。”
黄五微微颔,正要转头去拿靠在亭柱旁的扁担,然而就在这同一瞬,一道声音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黄五……你再坚持一下……我求你……我求你——”
那声音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的意识中激起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猛地顿住了脚步,尾巴不自觉地绷紧。
那是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嘶哑、带着一种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喉咙里的绝望与恳求。
他认得那个声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过。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黑白色的身影——一只四足的兽,体型不算大,脖子上挂着一枚布满裂痕的白色笛子。
那个身影正低着头,爪子紧紧抱着什么,声音沙哑地一遍又一遍喊着某个名字。
黄五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努力地向他伸出爪子,却最终被什么隔断了。
“核桃兄……?”
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它来。
老奶奶安静地站在他身旁,没有打断他的出神。
黄五猛地回过神来,放下了那根扁担,转身朝老奶奶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家,实在抱歉,在下恐怕不能继续帮您挑担子了。”
老奶奶微微偏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中也没有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