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簪是她头上唯一的装饰品。簪子的材质不是冰,也不是水晶,是一种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玉石。玉石的内部有细密的冰裂纹,在光线下会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簪子的形状是一条细长的弧形,一端尖锐,一端圆润,别在右侧的鬓里,只露出圆润的那一端。冰晶簪不是用来扎头的,是用来“镇”头的——它别在那里,头就不容易乱。
她没看陈无戈。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刚才划出的虚线上。指尖的轨迹已经消失了几息了,空中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那条弧线曾经经过的空间,好像那条线上还有什么残留的东西——也许是风,也许是灵力,也许只是她的想象。
仿佛还在回味那一式的走势。
“回味”这个词含着一种很深的专注。不是“回顾”,不是“检查”,不是“评估”。回顾是大脑在做的事,检查是老师在做的,评估是裁判在做的事。回味是身体在做的事——在动作结束之后,身体还在感受那个动作的余韵,像喝完一碗好汤之后,舌头还在回味汤的味道,不是在想汤的配方是什么、用了什么材料,就是在“感受”味道本身,让味道在口腔里多停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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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戈沉默两息。
两息的沉默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在决定说什么”的沉默。第一息,他把陆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第二息,他在自己的知识储备里搜索适合回应这句话的内容,搜索结果是不多,但他找到了一个。
“风能断树,也能掀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不是抬杠,不是反驳,而是在对话中加入另一个视角。陆婉说的是风不撞山,他说的是风能断树掀屋。这两个说法不矛盾,只是在说风的不同侧面。
风确实能断树。台风过境的时候,碗口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像拔一棵葱一样容易。风确实能掀屋。龙卷风经过的地方,房屋的屋顶被整片掀起,瓦片像纸片一样在空中飞舞。
但那个前提是什么?是暴风雨。只有暴风雨级别的风才有断树掀屋的破坏力。寻常的山风,能做的只是吹动树叶、掠过耳际、带走灰烬。暴风雨不是常态,是极端。如果他的力量需要达到暴风雨的级别才能挥作用,那他在大多数时候是没有力量的。
“那是暴风雨。”
语气不变。还是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你用暴风雨来比喻你的力量,但你有没有想过,暴风雨不可持续?暴风雨来了就走,走了就没了。它没有根基,没有来源,没有延续性,它只是一个短暂的现象,很快就会消失,就像你那种死力,出来的时候很猛,但完之后就没了,留不下任何东西。
她收回手。
素白的袖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弧,手从前方收回到身侧。收的动作比划出去的时候快得多,没有那种流畅的美感,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收”,像把一把刀插入鞘中。
终于看向他。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不是扫,不是瞥,是看——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两息,但这两息的时间里,他的脸被她看了个遍——眼睛、眉毛、鼻子、嘴唇、下巴、颧骨、额头,每一处都扫到了,每一处都扫得很快,但每一处都扫得很仔细。
“你现在的劲,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得起浪花,却留不下痕迹。”
石头砸进水里是什么样?水面被砸开一个洞,水花四溅,浪花翻涌,动静很大,看起来很有力量。但等水花落下来,水面重新合拢,浪花平息,一切归于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生过。石头沉到水底去了,被淤泥盖住了,再也看不见了。你花了那么大力气扔出去的石头,最后的结果就是沉在水底,变成淤泥的一部分,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没有人会在乎它在那里。
你想赢,就得学会让力量走得更远。
“力量走得更远”不是指力量本身能到达更远的距离,不是说你一拳打出去能打到十丈外的东西。力量走得更远的意思是——你的力量不是一次性消耗品,不是出去就没了,而是可以传递的、可以延续的、可以积累的。你的力量打在对手身上,不是只造成表面的伤害,而是能够渗透进去、传导进去、在对手的身体内部持续作用,像风一样,吹过去之后不是就没了,还会继续吹,一层一层地剥,一圈一圈地磨,直到把一座山磨成沙。
她走下两阶。
石阶有两级,每级的高度大约是六寸,两级就是将近一尺。走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右脚先下,踩在第二级的边缘,左脚跟进,踩在坪面的黄土上。从石阶到坪面的过渡是平滑的,没有“跳”或者“迈”的那种突兀感,就是很自然地从高处走到了低处。
站到平地处。
选的位置是坪面的西缘,地面的黄土比中央区域更松软一些,因为走的人少,踩得不够实。她的布鞋踩在松土上,留下两个浅浅的鞋印,鞋印的形状很完整,脚掌和脚跟之间的足弓处有一个明显的空缺,说明她的足弓很高。
距他五步远。
又是五步。陆婉跟他的安全距离就是五步——从第一次并肩作战开始就是这个距离。五步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刚好能在对方突然动攻击的时候有一个反应的时间窗口,刚好能听到对方正常音量说话时的每一个字而不需要特意集中注意力。这个距离对她来说是安全的,对他来说也是安全的,双方都没有感觉到威胁,也不需要刻意维持。
“《风卷诀》入门有三式。”
《风卷诀》这个名字他听过。老酒鬼的遗物里有一本手抄的残本,封面上写着“风卷诀”三个字,下面的内容被撕掉了大半,只剩最后几页。那几页上画着一些动作图,图旁边有潦草的注解,注解的字迹不是一个人的,有好几种笔迹,应该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写的。老酒鬼不会写字,这本手抄本不是他的,是他从哪里捡来的。他捡来之后翻了几页,看不懂,就扔在角落里落灰了。
陈无戈把那几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把动作图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把注解上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练过,因为他不知道这本残本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完整的,练了会不会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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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陆婉说出来了。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从一个问号变成了一个句号——这功法是真的,可以练,不会走火入魔。
“第一式,风起于踵。”
“踵”是脚后跟。脚跟是全身最靠近地面的部位,也是支撑全身重量的支点。人站着的时候,所有的重量都落在脚跟上,然后通过脚掌分散到地面。力量从下往上走,这是最自然的力量传导路径。树的力量从根来,根扎在土里,土给根力量,根给树干力量,树干给树枝力量,树枝给树叶力量。风的力量从大地来,大地给了风一个反作用力,风才能往上走。人的力量也从脚下来,脚下踩实了,力量才能往上走。
“不是用腿力。”
腿力是“蹬”。蹬的特点是把地面的反作用力用一种暴力的方式往上推,力量很大,但路径很短,到了膝盖就没了,到了腰就散了。风起于踵不是这样。它是一种“引”,不是“推”。你让气从脚底升上来,不是你把气推上来,是气自己升上来的。你只需要给它一个通道,让它顺着走,它就会自己走,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不需要人推。
“而是让气从脚底升上来,像春水破冰。”
春水和冬天的水不一样。冬天的水是死的,冻住了,硬邦邦的,一敲就碎。春水是活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的时候,水就在冰下面流动了,流动的时候不是撞碎冰,是融化冰。一点点热量,一点一点地渗透,冰就从内部开始裂开了,大块大块的冰变成小块,小块变成碎末,碎末融化成水,水和原来的水汇合,继续往前流。
“一点一点推开阻滞。”
他的身体里有阻滞。阻滞不是堵塞,不是不通,是“涩”。像一条河,河水还在流,但河床上长满了水草,水流的度变慢了,变涩了。阻滞来自三个方面:旧伤留下的疤痕组织、长期不正确的力习惯、以及身体本身对灵力的不适应性。这些阻滞分布在全身的各个部位——膝盖、腰胯、肩背、肘腕——像一个个小水坝,拦住了气的去路。
要推开这些阻滞,不能急。急了会伤到周围的组织,会把阻滞推到更深的地方去,会在身体里留下新的阻滞。要用春水破冰的方法——持续地、温和地、耐心地在阻滞的位置施加一个极其微小的力,让身体自己产生反应,让阻滞自己松动、裂开、消散。
“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