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昭阳公主府门庭冷落,那么如今皇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当属魏王府。
就连姜云昶从西境呈上的折子,都先落到了姜云暄手中。姜云昶在折中写道:待西境战事稍歇,再回京探望父皇。
谁知那时会生什么?也许父皇根本撑不到西境太平的那一天,也许朝局已定,又或者姜云昶已自立为王……
“没想到晋王竟当真为了不贻误战机,不回来了。”幕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过他不回来,对咱们倒是好事。”
姜云暄靠在椅背上,目光悠悠落在折子上,没有说话。
“他手握兵权,若回了皇城,咱们还真不好办。他不回来,咱们便可在朝中慢慢布局。待大局已定,他再想回来已然迟了。”
姜云暄勾了勾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他不回来,是因为知道自己回来就会死——保命罢了。”
幕僚愣了愣,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他不会永远不回来。”姜云暄敲了敲那封折子,“等他在北境站稳脚跟,把那二十万大军变成他自己的私兵……”他的目光落在幕僚身上,眼底有冷意一闪而过。
幕僚犹疑着问:“殿下,要不要在晋王身边安插些人手?”
姜云暄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开口:“不必。他现在不会反——他还有软肋在皇城。刘德妃、刘长恭,他不会拿这些人的命去赌。”
他转过身,看着幕僚,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可狗急了还跳墙。若本王真将他逼急了……”
他拿起案上那封折子,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页,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吞没。灰烬落在地上,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到那时再说罢。”他说。
……
“殿下瞧着清瘦了些。”孟夫子叹了口气。
姜云昭笑了笑:“我如今闲人一个,每日不是侍弄花草便是采菊东篱,怎会瘦了呢?”
她是真没想到孟夫子会专程来公主府拜访,而且来的时候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简直比她更像一个闲人。
她在书房见他,命人上了他爱喝的庐山云雾。茶汤清澈,香气袅袅,可孟夫子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才有了方才的对话。
“夫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寒暄过后,姜云昭切入正题。
孟夫子摇了摇头:“没什么事。臣好些日子没出门了,瞧见今日天气好,想着出来走走,顺道来看望殿下。”
姜云昭一怔,颇为意外:“父皇不是命您辅政么?怎会好些日子不出门?”
“老夫年纪大了,不愿掺和那些杂事。待在家里读读书、写写字,倒也清闲。”孟夫子语气平静,“如今朝中诸事,皆由魏王殿下和崔太师做主。”
姜云昭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魏公也不曾主事么?我记得原本四哥颇得魏公欣赏,他们走得比旁人近些。”
孟夫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魏公身子也不好,告假在家将养多日了。至于走得近不近……”他顿了顿,“朝堂之上,走得近未必是真近,走得远未必是真远。殿下应当比臣更明白这个道理。”
姜云昭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孟夫子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她心里清楚,他是专程来提醒她的。自从她被父皇夺了门下省的职权,朝堂上便变了天,四哥正在一点一点蚕食原本属于太子的权力。
“夫子清闲些好。”姜云昭放下茶盏,笑了笑,“养养花、读读书,总比在朝堂上受气强。”
孟夫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是。”他站起身,“老夫该走了。殿下保重。”
姜云昭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背有些驼了,步子也有些蹒跚,可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慢。
待孟夫子上了马车,白苏才迎上来,低声道:“殿下,该用晚膳了。驸马和庄公子都在花厅等着了。”
姜云昭点点头,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卫桑和庄孟衍已经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圆桌相对而坐,左边的主位自然是留个姜云昭的,可右边竟然也隔着一个空位,仿佛中间横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非要井水不犯河水似的。
姜云昭敏锐察觉到花厅的气氛有些微妙,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蹦出一句:“我来迟了,你们怎么也不先用膳?”
庄孟衍撇了撇嘴,颇为幽怨地看了卫桑一眼:“臣倒是想动。可驸马知礼,自是要等殿下一同用膳。”
待姜云昭在主位坐下,宫人们才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太子新丧,一切从简,公主府的晚膳也只有四道冷盘、四道热菜。
她本想说不必如此拘礼,可瞧见卫桑平静而认真的神情,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三哥怎么还没回来?”她忽然问。
卫桑见她夹了一片笋,这才拿起筷子:“西境战事吃紧。晋王殿下上了折子,说西疆那边最近动作频繁,他暂时不能回京。”
姜云昭不免多了几分担忧:“西境这仗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西疆一直只敢假借蛮族之名进犯……莫非是朝中动荡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那边?”
这一会儿工夫,庄孟衍已吃了一个鸡腿和几片鱼脍。闻言看向她:“殿下从前在朝中只手遮天,如今怎么连这样的消息都要驸马告诉您?”
“……”
“殿下以前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门下省翻折子便是,哪像现在这样束手束脚?幸好驸马在朝中还有些旧同僚,能递几句话进来。”庄孟衍的语气不紧不慢,“从前掌控朝堂,如今囿于一方府邸。啧啧,这落差不可谓不大啊。”
“庄孟衍。”卫桑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庄孟衍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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