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倒是没有生气,只是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庄孟衍,驸马竟然管得住你?”
“……殿下把臣说得多不懂规矩似的。”
“我这落差算得了什么?”姜云昭放下筷子,淡淡道,“若论落差,谁人能与庄公子相比?”
庄孟衍这下不说话了。
可他哪里是那种会被一两句话便说得丢盔卸甲的人?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话说回来,殿下其实也不缺人手。”庄孟衍仿佛天生有一种本事,再正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在阴阳怪气,“您与谢玄英谢大人关系不是很好么?还有顾探花,他本就是殿下的人,自然愿为您肝脑涂地。何必将自己弄到这般境地?”
姜云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说了你也不懂。”
庄孟衍:“???”
他被气笑了,正欲借题挥,却听卫桑开口道:“殿下不去找他们,是因为不想拖累他们。”
庄孟衍微微一怔,看向卫桑。
卫桑倒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姜云昭身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公主府与东宫关系匪浅。无论将来是谁入主东宫,对公主府都必然心存芥蒂。任何人与公主府走得太近,都难免被牵连。”
他顿了顿,继续道:“谢玄英出身寒微,身后并无家族倚仗。顾珩之更是南淮遗民,在朝中根基尚浅。他们都是凭真才实学走到今日的,不该被卷入这些无谓的纷争之中。殿下不与他们来往,不是疏远,而是有意护着他们。”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庄孟衍难得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姜云昭看了卫桑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知道卫桑懂她。
“……臣倒是多嘴了。”庄孟衍只过了片刻,语气就又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吊儿郎当,“驸马懂殿下,殿下也懂驸马。你们二人心意相通,我这个外人反倒在这儿指手画脚。”
“谁说你是外人?”姜云昭将目光移了过去,“你不就是想说我太软弱了么?就应该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比如让谢玄英去查魏王的人在南地做了什么勾当,让顾珩之顺便打听打听朝中的风向。我可说错了?”
庄孟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然。他看着姜云昭,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抹认真。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他的确是这样想的,甚至比她说得更冷酷更直接。
她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但是,庄孟衍,有些人可以利用,有些人却不能。”姜云昭非常认真地道,“谢玄英暂且不提。顾珩之……他和沈如双不止是你所谓的‘我的人’,他们更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利用他们。何况,我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利用的。”
庄孟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姜云昭脸上,许久没有移开。他以为他会看到犹豫、动摇、或者哪怕是解释……可没有。她的神情平静而笃定,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忽然笑了。
是了,这才是他认识的姜云昭。不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昭阳公主,不是那个在权力旋涡中步步为营的给事中,而是一个会因为“朋友”二字,放弃最便捷道路的人。
“殿下说得是。”他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是臣狭隘了。”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与他遥遥碰了一下。茶与酒本不该同饮,可此刻瓷盏相击的清脆声响却意外地和谐。
……
北辰二十二年,三月初九,皇帝病危。
当冯德胜将“陛下已两日未曾进过水米”的消息递到公主府时,姜云昭便知道——那天不远了。
皇城上下多多少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皇帝的身体本就孱弱,太子早逝之后,这种倾颓之势便越不可阻挡。可准备是一回事,真正面对时,又是另一回事。
三月初九的清晨,这位帝王早起精神竟好了些,破天荒地吃了一碗清粥。冯德胜喜出望外,悄悄拉着太医到角落,压低了声音问:“陛下可是大好了?”太医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冯德胜的眼圈便一下子红了。他伺候陛下数十年,亲眼看着这位帝王从潜邸走向鼎盛,又从鼎盛一步步走向衰亡。
他没有时间悲伤,先将消息报到了凤藻宫。不多时,马皇后便了一道懿旨——召所有皇子、公主、后妃至宣室殿侍疾。
姜云昭从宫外赶来时,宣室殿外已经乌泱泱跪满了人。甚至还有几位朝臣,也不知是从哪里得了消息。她没有心思去追究这些,目光越过一个个人头,越过那些或真或假、或悲或惶的面孔,落在了跪在最前方、马皇后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四哥。”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很轻,却清楚地落进了姜云暄耳中。
姜云暄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满是哀色的脸。
“双双来了。”他叹息一声,“可惜西境军务繁忙,三哥赶不回来……怕是见不到父皇最后一面了。”
姜云昭的眼眸微微一闪,随即垂下眼睫:“是真的军务繁忙,还是有人别有用心?我听说皇城送信的差驿半月前就已出。若无人从中作梗,以三哥的脚程……”
“双双。”姜云昱忽然出声打断,眼中带着一点不赞同。
姜云昭没有再说话。
她面朝宣室殿的门,撩袍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冰冷砖面的那一瞬,眼泪同时落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被父皇牵着手走进这座大殿。那时候她还小,只觉得这宫殿好高大,御座上的人好威风。那时候她以为,这座宫殿会永远这样高,父皇会永远那样威风,二哥会永远站在她身边。
如今,宣室殿还是宣室殿,人却一个一个地走了。
她好像,即将失去另一位亲人……
她快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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