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深之处,与芽衣的想象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终年不散的黑暗,也没有囚牢般逼仄的墙壁。
往世乐土最深处的区域竟是一片明亮的、被柔和白光铺满的虚空。
光从四面八方漫来,没有方向,没有阴影,将一切轮廓都熨得平整而圣洁,仿佛连呼吸都被滤去了棱角。
在这片没有边际的白色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席地而坐。
雷电芽衣,不,并不是那个正在乐土各处寻找入口的雷之律者,而是另一个“雷电芽衣”。
她的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头,紫色的长如瀑般铺散在身侧,那张与芽衣一模一样的面孔上没有丝毫表情,像一尊刚刚被放下的、还未被赋予情绪的人偶。
她身旁坐着阿波尼亚。
那位至深之处的主人闭着双眼,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姿态如同教堂壁画中垂目怜悯的圣母。
她没有用锁链,没有施以任何物理意义上的禁锢,只是给眼前这个造物下了一条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戒律:“「请」不要离开至深之处。”
那声音在明亮得近乎虚无的空间里缓缓荡开,像神龛前落下的一缕香烟,轻而沉重。
若还是从前的“她”,身后有凯雯的提线相连,这条脆弱的戒律本可被轻易拆解,可阿波尼亚切断了那些看不见的丝。
凯雯的力量从“她”身上缓缓褪尽,像一个木偶被轻轻摘去了所有提线。
作为被制造出来、又被遗落在这片纯白中的存在,“她”没有解开戒律的手段,也没有离开此地的理由。
“她”只能坐在这里,与一个将视线投向自己的人,共同沉入这片没有出口的光。
“很抱歉,我不能让你伤害她。”
阿波尼亚的声音再次响起,低缓,慈悲,却带着一种被命运缚住手脚的悲哀。
她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像在凝视一段即将生的、不可回避的未来。
她“看见”了,像看自己的掌纹一样清楚:眼前这个与雷电芽衣有着相同面容的造物,将会把涤罪七雷的刀尖送进那个雷之律者的心脏。
她不能让那一幕变成现实,哪怕代价是将这个“芽衣”永远留在这片光亮之中。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转动眼珠去望阿波尼亚一眼。
白光依旧明亮,将两个同样静默的身影笼在一起,像一幅没有边框的、正在等待被注脚的画。
至深之处没有风,没有回响,只有那条戒律在虚空中缓慢地收紧,如丝般缠绕,如誓般沉重。
至深之处外,芽衣仍穿行在往世乐土那些彼此缠绕的区域之间。
她越来越熟悉这里的规则:每一条小径的走向,都遵循着某位英桀记忆的惯性;每一片光晕的颜色,都浸染着某段早已风干的往事。
她在这里不再是初来者,也不是单纯的访客。
她开始能从一块石板的磨损程度,闻出某位英桀旧日的情绪;从某盏灯火摇曳的频率,判断它属于谁的梦境。
往世乐土在她眼中,正从一片神秘而庞大的异境,慢慢变成一本可以被一页页拆开的书。
先前因种种原因未能获取的刻印,也在这些日子的周折中,一枚枚落进她掌心。
例如,梅比乌斯的「无限」,与千劫的「鏖灭」。
它们各自承着主人漫长岁月里最不可磨灭的一念。
芽衣将它们逐一收好,那些或温凉或滚烫的触感,像十三个不同的人,隔着时间,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
当第十三枚刻印真正落定时,芽衣才意识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集齐了十三英桀的印记。
也正是在那瞬间,她忽然明白了往世乐土的本质。
这里从来不是一片完整而独立的空间,而是一座巨大的「拼图」。
每一位英桀的记忆空间,都是其中一块碎片,彼此咬合、互相支撑,才拼成了这片可被行走、可被回忆、可被讲述的往世乐土。
既然如此,至深之处也不会例外。
它一定也有属于它的那一块拼图。
只要找到与它关系最深的那位英桀,也许就能借着他的记忆,走进那扇被阿波尼亚关上的门。
她没有再独自乱撞,而是在一丛光的灌木旁找到了正和罐头嘀嘀咕咕的帕朵。
帕朵叼着一根草茎,猫耳朵一抖一抖,听见芽衣叫自己,连忙把草茎吐掉,尾巴有些警觉地竖起来。
“帕朵,和至深之处关系最深的英桀,有哪几位?”芽衣在她面前蹲下,语气听起来像只是打听一条近路。
帕朵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猫瞳,拿爪子托住下巴,认真想了一会儿。
“唔,和至深之处关系最深的英桀啊……”
她一边想,一边用尾巴尖无意识地扫着地面,“那应该是尼亚姐,劫哥,维尔薇姐了吧。他们都被关在至深之处过。尤其是维尔薇姐——至深之处就是她造的。”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像在讲一个不太好大声说的旧秘密。
“尼亚姐一直住在里面,劫哥以前也被关进去过。但要说谁能带你找到入口,咱觉得,维尔薇姐可能最清楚。逐火之蛾时,有人说,那地方是她设计来关怪物用的。也不知道他口中那个怪物,是不是也把维尔薇姐自己算了进去。”
芽衣站起身,目光朝维尔薇那座魔术剧场所在的方向投去。风从身侧掠过,将帕朵尾巴尖上的几根棕毛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她知道,答案离自己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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