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压在眼皮上,压出一些破碎的、旋转的色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内壁,像有人攥着拳头在敲一扇门。
那扇门后面站着他自己,或者站着那个电视里被红框圈住的女孩。
你为什么要退那一步?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往后退?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那是恐惧。
下意识的的恐惧。
当他看清那张照片、认出了那件校服的时候,他的脊椎先于他的理智弹射了一道警报,命令他的身体拉开距离,让他从病床边退开,退到墙角,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可什么是安全的距离?
如果他真的相信她是无辜的,如果他真的像他以为自己喜欢她那样喜欢她,他为什么要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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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看了两秒。
他忽然想笑。
他觉得自己真窝囊。
他喜欢一个女孩喜欢了两年
或者他以为他喜欢了两年,他的记忆里就是这样记录的,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她坐在前排回过头来问他借橡皮,阳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多么完美的、标准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暗恋开端
可就是这样一份“喜欢”,在看见一张模糊的监控照片之后,就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很小的一步。
可这一步让他觉得自己糟透了。
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认知失调”。
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在某个科普视频里看到过
当一个人同时拥有两种互相矛盾的信念时,内心就会产生剧烈的冲突,为了缓解这种冲突,人会下意识地修改其中一种信念,让它和另一种协调起来。
比如他相信周芳瑾是个好人,他每天看着她卷子、收作业、和前后桌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那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像储存在密封罐里的蝴蝶标本一样完整而鲜活;可他又看见了电视上那个红色的方框,它用一种官方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
这个人,是杀了十七个人的凶手。
两种信念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对碰,溅出来的火星烧得他浑身烫。
他试图去调和。
他告诉自己:是不是认错了?监控太模糊了,校服很多人都有,型也很普通,说不定只是长得像。
他盯着电视屏幕看了那么久,他甚至能看到那个“嫌疑人”左肩背书包的方式,那根书包带的长度,那种微微垮着一边肩的姿势
和周芳瑾一模一样,可他还是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巧合。
就算真的是她,也许有什么误会呢?也许她只是被卷进去了,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十七个警察,那是十七个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孩子、有等着他们回去吃饭的妻子和丈夫
可周芳瑾才十七岁,她上周还在班里组织募捐给山区的小朋友买文具,她再怎么……
可他没说完这个句子。
因为另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浮了上来,很轻,很小,但它在。
那个念头说: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她呢?
他就被这三个字堵住了。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口,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冰,又冷又硬,硌得他生疼。
他意识到自己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