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害怕的不是她可能杀了人。
他害怕的是自己会相信这个“可能”。
他害怕的是,他的喜欢没有那么深,那么重,那么义无反顾。
它可能只是一层薄薄的、漂亮的釉彩,轻轻一磕就会碎,碎掉之后露出来的里面,是冷冰冰的、灰色的泥胎。
他就站在那扇窗前面,盯着对面楼上晾着的白色床单,看了很久。
那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不停地叹气。
他低着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他呼出的热气在上面留下了一小块模糊的印子。
他还记得昨天抱着她跑过雨夜的时候那种感觉。
胳膊酸到失去知觉,脚底板被石子磨得生疼,可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就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
那个念头清晰、纯粹、不掺杂任何怀疑和犹豫,像一块被水冲得很干净的石头。
可为什么那个念头没能留到今天早上?
是因为他睡了一觉,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勇气就蒸了吗?
还是说昨晚的那个他才是真的,今天早上的这个,只是在醒过来之后被现实重新套上了壳的、胆小的、普通的刘安佑?
他不知道自己更愿意是哪一种。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先是汽车的引擎声,不止一辆,好几辆同时从远处逼近,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出低沉的嗡嗡声。
然后是车门被用力摔上的闷响,砰、砰、砰,像有人在楼下放了一串不太响的炮仗。
接着是说话声
很多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紧绷的、命令式的语气,像收音机里调频不对时传出的杂音。
刘安佑猛地从窗边直起身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他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隙,走廊里的声音立刻涌了进来
护士站那边的座机在响,有人在走廊里小跑,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一楼大厅,好多人……”
“说是接到举报……”
“……查房,所有病房都要查……”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碎片。但他已经拼凑出了大概。
警察。
他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她还安静地躺在那里,手背上的针管里液体还在平稳地滴落,像一切都没生过。
她的睫毛在暖黄的床头灯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张着,呼吸平稳,像睡在一场不会被打扰的梦里。
可楼下那些脚步声正在靠近,一步接着一步,像潮水一样,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上漫。
刘安佑扶着门框,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人在面临真正重要的选择时,往往不知道自己会选什么,因为那个选择本身就定义了他是谁。
他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缓缓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选什么。
可他至少应该做到一件事。
他至少应该在她醒来之前,站在她旁边。
他不确定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这是否愚蠢,但他跨出那一步,回到了病床前。
楼梯间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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