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府城回来很快,是日晚上就到了,家里的灵堂还未布置,实在是冯二爹去世的太过突然,棺木什么都没准备。冯老爹和冯鹤也不擅长打理庶务,只是过来帮忙把人抬出来,擦擦身体换换衣裳,许多事情还要请冯豫回来处理。
冯豫回来后,先找到了他爹的银钱,他也没想过他爹平日过的并不是很好,竟然攒下这一大笔钱,一共有一千零五十两的雪花银。
五百两银子他们分了,另外有五十两拿出来办丧事,简氏也没有想过有这笔意外之财,欢喜不已。
这可是五百两啊,够普通人家过一二十年都尽够了,这些年来长子读书,一年至少得一百两,小儿子如今也开蒙了,也要用钱,这笔钱还真是够家里人用了。
冯豫则道:“当年那白铅矿的事情我爹肯定也赚了一些,只是后来被黑吃黑了。”
没有赚头的事情他爹肯定不会做,真没想到有这么一笔意外之财了。
但冯豫也是对外说借的钱办丧事云云,盈娘让她娘和祖父祖母早些回来,冯鲤虽然不在家中,但是盈娘日渐长大,她沉稳干练,机灵聪明,尤其是读书甚多,家里人都认为她的见识将来未必比其父差,是以,即便她年纪小,都很听她的意见。
二房打算也是头七就下葬,已然买好了五两的松木棺,盈娘则是出殡那日才过来的。很快她见到了冯梅君,冯梅君已经十二岁了(虚岁),肌肤莹润如玉,面若芙蓉,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
尤其是低垂臻首时,卷翘的睫毛扑扇着,尤其动人。
“大姐姐。”盈娘笑着上前喊了一句。
冯梅君正在端详盈娘,姑娘家一年大似一年,总是不一样的,盈娘也是如此,她发髻梳的很齐整,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尤其好听,一袭青衫披白纱,显得清丽脱俗,那些艳丽的容貌在她旁边反而显得庸俗。
“盈妹妹生的愈发好了。”冯梅君想这辈子这位堂妹也算是可以了,伯父考上了举人,如今在京中坐监,到时候恐怕她也有不一样的人生了。
盈娘笑道:“大姐姐还说我呢,方才你站在那儿我都不敢认了。”
出殡时,孝子在前,她们这些晚辈在后面一路走走跪跪,好容易到了坟头那里,把棺材放进去后,冯豫又用托盘托着香炉在门槛外递给简氏,简氏才开始在家里摆牌位设香炉。
晚上亲戚们吃了一顿饭才散了,他们老家实在是条件太差了,简氏让冯梅君去盈娘那里睡一晚上,明日她们才去汉阳府。
梅君便跟着盈娘到了家,盈娘的绣楼愈发好了,露台上放着几盆芍药,开的极好,堂中放着绣架,绣架上绣着大朵滴露牡丹花,旁边还写着一首诗: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不过一两年不见,你的绣活见长啊。”冯梅君是见过世面的,曾经在宫中时,她们穿的衣裳都是由专门的造办局制造的。盈娘之前手艺和自己差不多,如今却是绣的精致许多,就是在宫中,也是难得的好手艺了。
盈娘笑道:“我也是胡乱绣的,如今不读书了,在家也没什么事情做。”
盈娘倒是觉得很奇怪,梅君曾经也是跟着二叔念书的,但是却不大爱谈论诗书,对平日时兴的玩意儿却如数家珍,爱一切时兴的玩意儿,尤其是见盈娘只有几朵绒花绢花,还道:“你也打扮的太素了些,如今时兴戴珍珠。”
“珍珠可不便宜,一分圆润些的就要三五两,我爹爹如今在京里坐监也要钱,家里更不用说。不过,我娘说等我再大些了,就打钗环戴。”盈娘道。
梅君打趣道:“也是,怎么着也得等你相看人家再说了,说起来大伯在京里,到时候应该会授官吧?”
“那要看吏部如何分配了。可我想,差不多就是做个教谕训导之类的吧。”盈娘想。
梅君心道他爹前世也是四十六岁从秀才拔贡,才从训导开始做的,大伯应该也是如此。
却说冯二爹丧事办完,中秋时收到冯鲤托人带回来的信笺和礼物,信里说他在国子监都是优,因此在大理寺历事,还说他不需要盘缠,国子监管饭,大理寺也是,他现在还有少许俸禄拿,让她们别担心。
礼物几乎给每个人都带了,给冯老爹带的是一顶胡帽,冯老娘的是一罐蛤蜊膏,江氏是一条披帛,盈娘是一部新书。
盈娘和江氏都期盼冯鲤能快些回来,这样期盼的日子总是过得既快又慢,翻过一年,廖雪梅出阁之后,正是春暖花开,盈娘正在楼上抚琴,却见底下有素桃喊道:“小姐,大爷回来了。”
盈娘一听,立马止住琴弦,从楼下下去,往正房跑去,见冯鲤风尘仆仆,她赶忙上前喊道:“爹。”
冯鲤见了家人妻小,知道她们最想听什么,不由道:“你们放心,我已然授官,是扬州府推官。至于这其中故事,容我细细道来。”
第29章双章合一
一听说冯鲤要提起自己的经历,众人忙着搬小板凳,摆上茶水瓜子,皆作倾听状。
冯鲤呷了一口茶,才道:“当年我会试未中,就不打算继续考进士了,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的资质能考过乡试,已然是走了极大的狗屎运了。所以,当下问了一些湖广会馆的前辈,知晓举监比贡监、例监出路要广,是以就进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也是龙蛇混杂,有极其刻苦的,也有浑水摸鱼的,但我想这一年肯定是要好好学的,说来奇怪,我平日也是学的不错,几乎教谕布置下来的文章都得的是上,可最后一次考试,却只得了中上,不能去六部,只去了大理寺。”
盈娘心想这大理寺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也算不错了。
又听冯鲤道:“在大理寺前一个月是成日看各种条文,三个月的考察期,就留下四个人,我成日惴惴不安,还好三个月后,我逐渐上手,别人晚上下衙,我每日主动多留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刑部负责审判,大理寺负责复核,是以,大理寺的案宗几乎是最完整的,我是没日没夜的学,说句逾矩的话,我都不比那些堂官老爷差,只是我是举人,他们考中了进士。”
江氏闻言,听得一叹:“想必相公你吃了许多苦。”
“在京城敢光明正大弄鬼的人没有地方上多,我的努力深受大理寺少卿的欣赏,这次总算有了回报,推举我为扬州府推官,推官是正七品的官。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在咱们大景朝,那也是京畿重府,盐、漕所在地,正是个极好的去处,上等的肥缺,真没想到我冯鲤竟然还有如此运气。”冯鲤感慨万分。
官场关系虽然盘根错节,但冯鲤在大理寺历事时,可谓是看了成千上万的卷宗,又是一等用心之人,或许要他主政一方,他是万万不敢的,可在刑名,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已经出神入化了。
冯老娘听的唏嘘不已:“这可真好,大郎你从小不苟言笑,极其威严,如今你年近四十,总算是苦尽甘来。”
冯鲤摆手:“爹,娘,我要三个月就到任上,如今从京回来就一个多月了,从咱们这里到扬州也要半个多月,在家恐怕也不能待许久。到时候,家里就拜托您二老了。”
冯老娘其实是很想跟着过去的,她平生最喜热闹,巴不得到处走走,可是想着长子这么大的一份家当,还有这若干田亩,也不好走开。
况且,自己是个老辈子了,跟着年轻人出去,总不大好,就笑道:“这有什么,只是平日都是你媳妇打理,我们也不大会。”
“我听阿婵说这次把田都佃出去了,您和我爹坐在家里等人家上门送粮食就好,平日播种时,多往田里去转转。还有,您和我爹不大识字,可还有鹤弟在啊,总不能一辈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吧。”冯鲤笑道。
冯老娘一听说还有小儿子帮忙,也是放心了,她和丈夫不大识字,年纪大了,人家弄虚作假也不知晓。
再有,冯鲤也问江氏:“如今还是那家粮商吗?”
江氏点头,冯鲤就道:“到时候我去说一声,送粮食上门就好。”
来不及歇息,他就跟佃户签了三年约,又和粮商说好,诸如许多细节和冯老爹冯老娘冯鹤等人嘱咐。
他先拍了拍冯鹤的肩膀:“爹娘这里,我会让六陈店的人把一年的租子给他们做花销,余妈妈也留在家里,不消你操心。”
冯鹤挠了挠头:“好。”
“你就把我的田和爹娘一起管好,看着人家交粮,那粮食中你把你家和爹娘这里的口粮留下,再有鱼塘、莲塘的吃食任凭你们取用,也算是抵了你的开支不是。”冯鲤也是真心为弟弟着想,读书上他是帮不到了,但是生活上照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