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默并非不悦,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思量。她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目光,缓缓越过老宅的院墙,看向了?远处飘雪的青山,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宁希,竟然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事,我倒是赞成。”
宁希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白锦书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尝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淡然:“苏城是座古城,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多,这?没错。但?是光靠这?一点,是养不活现在这?么多张嘴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战乱,经历过变迁,看过浮沉,有?些道理?看得比谁都透,也比许多空谈“保护”的人更现实。
“守着老祖宗留下的老房子,老街巷,这?也不许动,那也不许改,听起来是在保护祖宗基业,是在守‘根’。”老太太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可年轻人呢?他们得要工作,得要前程,要养家?糊口。老城里没新产业,没好机会,光看些旧房子旧桥,能看出饭吃吗?最后还不是要走,去大城市,去能挣钱的地方。”
白瑶就是她亲自送出去的,所以她太懂了?,并不是她不想让白瑶留下来,可是苏城就这?么大,有?些东西?不是想守就能守的,年轻人出走之后,这?坐城市就真?的没有?什么好留人的了?。
她顿了?顿,看着廊外被阳光照得?亮的雪,声音更沉了?些:“人一走,城就空了?。留下的那些东西?,没人气养着,没人用心打理?,风吹日晒雨淋,迟早也是死的。只剩下个空壳子,给?谁看?给?鬼看么?”
宁希愣了?一下,她倒是忘了?,老人家?虽然不愿意出去,但?是却并没有?阻止白瑶带着“惊鸿”走向更远的地方。
“搞旅游,把?外头的人引进来看看,是一条路子。”老太太的目光重新落回宁希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期许。
“但?这?条路,走得好不好,关键看怎么走。做得干净,做得有?章法,做得长久,不是胡乱弄些花架子,骗人来看一眼就走,也不是把?老祖宗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迎合些不三不四的趣味。”她这?话说的是真?心的,她对宁希也不是那么不了?解。
白瑶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说很多关于宁希的事情,说她是怎么改造天承街的,说她是怎么带着传统文化重新焕?光彩的。
面前的女孩年岁虽然不大,但?是周身沉稳的气息让她很是欣赏。
“你要是真?能把?观前镇那一片盘活,让老房子有?新用处,让老街有?新活气,还能留住些人,甚至引来些有?本事的人,”白锦书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那是好事。对苏城好,对住在那一片的老街坊好,对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未必是坏事。老城活了?,总比死了?强。”
宁希听得心潮起伏,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解释似乎都显得多余了?。
她收敛了?神色,郑重地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外婆,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件事,我会慎之又慎,尽力?去做,不糟蹋了?这?片水土。”
这?件事,在白锦书老太太这?里,竟以一种出乎意料的顺利和深刻的理?解,过了?关。
容予那边,态度更是一贯的明确。从宁希最初流露出对观前镇的浓厚兴趣,到与齐盛开始实质性的前期筹备,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出过任何质疑或反对。他深知宁希的抱负和能力?,也明白这?样的项目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的支持,是沉默而坚实的后盾。
然而,支持归支持,现实的问题也清晰地摆在眼前,无?法回避。
观前镇项目一旦真?正启动前期深入工作,宁希势必要在苏城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进行细致的调研,复杂的谈判,团队的磨合。
这?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情,很可能需要她长期驻留苏城。
而容予,身为容氏集团的掌舵人,京都那边有?堆积如山的集团事务,重要的战略会议,无?法推脱的商务行程等待他处理?。他不可能长久地留在苏城。几天后,他就必须返回京都。
两个人,一个重心在南方的水乡古城,一个事业在北方的经济中心,注定要分开一段时间,各自为战。
雪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夕阳给?积雪的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白瑶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胡萝卜和煤块,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宁希在院子中央堆雪人。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滚出硕大的雪球做身子和脑袋,一个小心翼翼地给?雪人安上眼睛和鼻子,还用枯树枝做了?手臂。
白瑶清脆的笑声和宁希偶尔含笑的指点声,给?寂静的老宅院落带来了?鲜活的生气。
容予没有?加入,只是独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宁希专注而放松的侧影,她脸颊因为寒意加运动,带着些许红润,眉眼舒展,笑容真?实。
看着这?样的她,容予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暖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离别的淡淡惆怅。
白锦书老太太依旧坐在廊下的老位置,手里捧着暖手炉,将容予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活到这?把?年纪,眼力?毒得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容予耳边:
“舍不得?”
容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外婆。老太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失笑,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试图掩饰:“是有?一点。”
老太太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语气却并不尖刻,反而带着一种陈述往事的平淡:“当年,我也不想让你母亲跟你父亲在一起。”
容予目光微凝,侧耳倾听。关于母亲早逝的往事,外婆很少跟他提起,又或者说,以往的外婆不会同他这?么亲近。
“你父亲那时候,事业刚起步,满世界跑。你母亲……也是个心气高的,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白锦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分隔两地,各有?各的一片天要撑,各有?各的担子要挑,都是要强,不肯轻易依赖别人的人。那样的日子,聚少离多,各自奔波,哪有?什么花前月下的轻松浪漫可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叹息:“可我没拦住。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成了?家?,有?了?你。”
容予安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父母的婚姻短暂,他从小听得不多,却能感受到那份厚重。
“所以我后来才?渐渐明白,”白锦书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容予身上,声音轻缓却清晰,“有?些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认准了?,就拦不住。旁人再多的担忧,不舍,也替代不了?他们自己?去走,去经历,去承担。”
容予默然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笃定:“外婆,我和宁希……和父亲母亲那时,又有?些不一样。”
“哦?”老太太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容予的目光再次投向院子里滚雪球的身影上,语气平静而坚定,“也知道,眼下短暂的分开,各自处理?好必须面对的事情,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稳,更远。这?不是被动的分离,是主动的选择和布局。”
白锦书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半晌,她嘴角竟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话,”她慢慢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你父亲当年也说过,那时的我厌极了?他,如今我也老了?,有?些事情回头想想,都是各自的命运,管那么多做什么。”
院子里,宁希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恰好抬起头,朝他望过来。随后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容予,把?旁边那个围巾帮我们拿过来。”
“去吧。”白老太太轻声说了?句。
“好。”容予应了?一声,拿起边上的围巾,朝着热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