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郎君就是宁念戈自幼的那位未婚夫,听说家从行伍,前几代飞黄腾达封侯拜相了,因与宁家祖上有渊源才定下的亲事,后来聂家落败,那位聂小郎君就被流放了。
“你听嫂嫂说,死是不值得的,你性格柔弱,若能找到聂小郎为庇佑最好,若是找不到……活着总比死了强,”刘氏从胸口掏出一块铜牌,交给宁念戈,“这是你与聂家定亲的信物,我从你堂兄那儿得来的,聂小郎君是家中幺子,似乎单一个照字,当年流放之处在逐城,我也只能帮到你这些了。”
但在那么大一个逐城找一个姓聂的,更多滋源加抠抠君羊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了解名讳还不是太确定的人,犹如大海捞针,刘氏的丈夫毕竟与宁念戈隔了几房,对她这门亲事了解有限,周氏倒是完完全全知道,但厌弃宁念戈,更不肯多说。
刘氏劝了又劝,其实她不敢确定,若是真没找见人,宁念戈这种从小被“三贞九烈”浇灌透了的姑娘是否真能好好活着,但她已经做了自己所能为她做的一切,若宁念戈还是死了,只能说人各有命。
宁念戈脊背绷直。
这话题太巧了。
“我没有去过吴县。遗憾未曾见到先生所述之事。”她矢口否认,“还请先生多与我讲讲,我也能增长些见闻。”
容鹤却又不说了。
他望着她,语气轻松地问道:“夫人能为一介武夫亲身上山求医,想来很看重此人性命。我且问夫人,他的命重要,是否缘于他的身份?”
这人说话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随性得很。
他能辨认魏何坚是武夫,并不为奇。但宁念戈不能确定,他是否可以从细枝末节推断更多讯息。
世上不缺聪明人。眼前的容鹤,同样耳聪目明。
刘氏怂恿宁念戈吊死,又跑去喊来后院女宾,一气哭诉,灿州最爱拿这种女子做表率,大张旗鼓的溢美表诵,太守夫人也不好再继续下去这门婚事,只得褒奖她一番,让宁家送她去寻夫,宁念戈这才扭转了命运。
宁念戈再不济也知道刘氏是在全心全意帮她,她连忙下地,冲着刘氏磕了几个头:“多谢嫂嫂好意,只是妇女贞洁,从一而终。奴奴此行必会寻得郎君,若是寻不到,便随他一同去了,也不辜负婚约一场。”
刘氏喟叹,难再劝她什么,只好将她拉起来,抱着,将她的头发全剃了,作难民里的男童打扮,才让她准备好明天上路。
刘氏走后,宁念戈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直到子时才有睡意,第二天一早,她带了两身衣服,去拜别周氏和小周氏。
还未进院子,就听到里面鬼哭狼嚎的,有个年轻男人扯着嗓子在里面嚎。
“她打我媳妇儿,她打我媳妇儿啊!她打我媳妇儿就等于打我,娘,啊!娘,哇,我不管,你得让我打回来!”
宁念戈虽未见其人,却猜测是她那个堂兄又在撒泼。
宁念戈道:“我为他求医,确与他身份相关。但即便他无名无姓,与我不相识,我仍然觉得他的性命值得珍视。”
“若他为奴仆,为罪犯?”
“生死不论贵贱。罪责却要分情况定论。”宁念戈蹙眉,“先生问得笼统,不可一言概之。”
“不论贵贱,是指什么?平民不得入郡学,女子不得入前朝,商贾不得入殿堂。”容鹤继续道,“生而尊贵者,锦衣玉食生杀予夺;生而卑贱者,脊骨断折不识自我。”
宁念戈道:“先生说的是不公。不公,便不是对的。于我而言,纵使天潢贵胄,与奴婢性命并无尊卑之分。郡学,前朝,殿堂,能者居之,不论身份。若论身份,便不是什么值得稀罕的地界。”
她就这么说了。逐城在陲西最偏远之处,三面与勒然接壤,只有东靠抚西府。
它原本的名字叫宝襄城,五十年前大雍与勒然相安无事时,曾是最繁荣的商业之城,通达八方,商人旅者络绎不绝,奇珍异宝随处可见。
后来两国交战,此城虽前有飞沥关为屏,却也是常常产生摩擦的兵戈之地,几失几夺,城中百姓苦于朝不保夕的日子,纷纷逃离。
朝廷逐渐将此地用来流放犯人服徭役,再一看,这座城无论跟“宝”还是“襄”这两个矜贵字儿哪个搭不上边,便改名叫逐城了。
可能是觉得管理这块地方实在得不偿失,加上逐城和抚西府中间有一条波涛怒滚的涂江,勒然攻不进陲西,便几乎甩手不管了。
再后来,除了流放的犯人,许多亡命之徒渐渐也汇集在此,还有无力赋税谋生的老弱妇幼也纷纷逃往此处。
所以逐城除了穷得“名震八方”,也有凶城之称。
临近晌午,城门的守卫困得直打瞌睡,索性这地儿也没什么人进出,就抱着枪倚在门楼睡觉,阿泗眼皮一掀,见着个高高壮壮凶神恶煞的壮妇人用绳子牵着个人。
说是人其实不能确定,是猴子也很有可能——对方身高不足四尺,快入冬了,还穿着近乎碎成片的粗布麻衣,又脏又臭,掸掸兴许能掸下来两斤土,瘦得露出的手腕跟树枝一样,一掰就折,头发到肩膀,乱糟糟团成球。
又好像很怕光的样子,一直弯腰低头,对上大家目光的时候也躲躲闪闪,十分惊惧。
这一人一猴,看起来就可疑。
“站住!”阿泗目光炯炯,上前拦下他们,“哪儿来的?要干什么?照身帖出示一下。”
婆子扯了一把绳子,把身后的猴拉过来,又踢了一脚猴,“逐城到了。”
他既然突然要论道,那她就敢说几句真心话。
她堂兄宁祈是灿州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仅是小周氏的老来子还是独子,被惯得无法无天,但也是传闻,碍于男女大防,宁念戈从未与这位隔房堂兄见过面。
她不敢多想,低眉颔首小步走进去等着安排。
宁祈昨晚见到刘氏泪眼汪汪的回去,就开始满府里的发疯,一身金线绣的衣裳就往地上打滚,还踢了周氏,要扇人家巴掌,小周氏被宁祈搞得焦头烂额,周氏被气晕还没醒,谁都没有心思再理宁念戈。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才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高壮健硕,冲她皮笑肉不笑地呲了下牙,说:“请吧,戈娘。老奴姓丁,你可以叫我丁嬷嬷。”
宁念戈心突突地跳,有些喘不上气,但说不上为什么,乖乖行了个礼,然后低着头上了马车。
没过多久,马车行到街上,热热闹闹人声鼎沸,她年纪到底太小,渐渐的被车外的热闹所吸引,忘记了那种没由来的心慌。
长这么大,宁念戈还是头一次出门,她顾及着家中教导,不好拉开帘子看,就将耳朵贴在车窗上,仔细听外头的动静,听得出神入迷,已然十分满足。
马车平稳地出了城,没有走官道,反而是进了林间小路,走了一段儿后,突然停下,宁念戈一怔,平复的心跳又突突跳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容鹤颔首,“如此,我便明白傻子的心了。”
傻子?
颠倒山的病患么?
为何提到此人?说起来,藏在那简陋木屋里的病人,究竟和容鹤说了什么,才能让容鹤改变主意,前来治病救人?那病人何等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