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念戈想不明白。她干脆将她的疑惑问出了口。
“这却是个我无法回答的秘密。”容鹤拎起酒壶,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眼见他要走,宁念戈挽留道:“先生不如再住些时日,待病人好些了,我亲自送先生回去。那留在颠倒山的病患,也可接来一并照顾……”
医术高明者,世间难求。
与此同时,车帘被掀开,丁嬷嬷阴森的脸伸了进来。
“真漂亮的小娘子啊,细皮嫩肉的,”对方掂了掂手中赶马的鞭子,目光追着她像一条阴毒的蛇湿滑黏腻,语气森然。
宁念戈不解其意,但是直觉告诉她此人危险,她忍不住抱着包袱往后坐了坐,不敢看对方,声如蚊鸣一般:“对,对不起,您继续赶车吧。”
她猜测自己是哪里让对方不满了,连忙道歉。
母亲之前在时常教导她,要常思己过。为何别人偏偏对你态度不好?为何只有你偏偏惹人讨厌?问题难倒不是出在你身上吗?
宁念戈因此养成了个爱反思的好习惯。
丁嬷嬷笑着,脸上褶子挤到一起,露出一口比普通人更尖锐的牙,森森开口:“确实该道歉,得罪了太守家的郎君,你早就该知道要付出代价。”
太守夫人宽容,不计较此事,可那位太守公子却不好打发,煮熟的鸭子到嘴飞了,他能乐意吗?
纵使此人身上有许多看不清的地方,宁念戈仍然希望留下他。留下来,慢慢熟悉,厘清疑点,人尽其能。
毕竟,一个秦屈实在不够用。本来她派人去阻截秦屈,做事就很不恰当。若不是事情紧急,没有办法,她绝不该如此冒失行事。如今有了容鹤,她就能委托岁平,紧急召回死士,不打扰秦屈前往建康的行程。
但容鹤摆手拒绝。
“我知道你在算计我。”他靠近她,俯首打量着她,直言道,“你看上我了,想留下我。”
宁念戈:“……倒也不必这么说话。”
“我近来无事,你这地方我喜欢,你这人也不错。这样罢,若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愿意留下来。”容鹤悠然道,“你说我不是那个容鹤。我且问你,我是不是容鹤?”
宁念戈:“……”
又来!
第118章五年之春
她很想直接回答,你既叫了这个名儿,如何不是容鹤?
但赶在她开口之前,容鹤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手势:“夫人可要想好了再答,耍小聪明、顾左右而言其他是不行的。”
宁念戈缓缓坐正了身体。
她看他,他脸上挂着沉静的笑容。这是个生得很高大的青年,但站在面前并无多少压迫感。身上的气味很杂,有苦涩的药味,新鲜的泥土气息,雨雪与陈血,梅香与墨臭。衣袍料子并不值钱,袖口袍角磨损脱线。视线下移,踩着木屐的双脚似乎生着厚茧。
宁念戈试探地拽住了容鹤的袖子。拉扯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有些意外,但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
这便意味着,她可以继续在他身上寻找线索。
那个猴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关键词,猛地抬头,把阿泗都吓一跳,快占了脸一半的眼珠子从混沌里发出精光,连忙低下头,张了张嘴,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喉咙里挤出几个艰难的字:“奴……找……”
宁念戈怕对方不耐烦,手忙脚乱从怀里拿出信物,塞进他手里:“找……人……”
任谁刚刚看到一个瘦得介于猴子和骷髅之间的人,都会不寒而栗,阿泗也不例外,他额头冒了汗:“找谁?”
“聂……照……”宁念戈挤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和身体都在发抖,久违感知到了心脏的跳动。
在多次逃跑未遂虐打后被她丢掉的灵魂渐渐归窍,无助地震颤,她死掉的身体重新分泌出唾液和眼泪,掌心沁出汗,拜托,求求,一定、一定要找到他,她只剩下这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说出这个名字后,对方的脸色一变,身体也跟着她一颤,“吧嗒”一声把信物掉在地上,然后连忙捡起来擦了擦,长大的嘴巴自己手动合上,再次问:“你找谁?聂照?”
那婆子就是丁嬷嬷,她还阴恻恻盯着宁念戈,舔了舔嘴唇。
照她看来,逐城这么凶恶的一个地方,当年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在这儿活下去,尤其还是位娇生惯养,怕是那位聂小郎君早就变成白骨一堆了。
宁念戈摊开容鹤的手。虎口,指腹,掌心,都覆盖着粗糙的茧子。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也很干净,她嗅了嗅,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儿。
善医,常握笔,通晓墨家术,于玄道亦有造诣。
宁念戈松开容鹤的手。撩起他的袍摆,低头看去。
这的确是一双走过很多路的脚。脚背,足踝,小腿,皮肤并不细腻,处处可见细微旧伤。再往上,膝盖隐约可见弯月似的刀痕。她道声失礼,轻轻摸了摸,被触碰的地方生出一阵细微的瑟缩。
此伤约莫不超三年。蔡逯微微愣住。
这个看起来跟他表侄女一般大的小娘子,面对他时居然如此坦率真诚。
他忽然不知怎么作答。
顿了顿,他指着自己的侧脸,“亲脸就行。
赌注是“亲一下”,显然大家想看到的是亲嘴巴,并非亲脸。最好是亲得难舍难分,他们乐于看纯良姑娘为贵公子倾倒的戏码。
蔡逯琢磨着俩人与身后人群的距离,从小弟的角度看,其实亲脸与亲嘴实在没什么差别。
脸互相一凑,他们会将其想象成无比暧昧的一个画面。
念戈消化完话语内容,紧接着点头说好。
答应得那么快。
蔡逯那些已经溜到嘴边的安慰话,忽然被她强制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