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悠远的神色,姜央问:“那你们打算何时成亲?”
辛夷半敛下眉眼,平静道:“成不了了。”
姜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辛夷又道了一句,“他去世了。”
姜央心口一缩,明明是一件沉痛之事,可在辛夷脸上,只剩下悲痛过后的静谧。
“辛夷……”她想安慰她,可她嘴笨,那淡然的神色反而愈发叫人心痛,寻常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谁知,辛夷侧头看向姜央,勾唇一笑,“说来,他是燕国人,兴许你还认识他。”
“燕……燕国人?”
“没错,”她笑望着姜央,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姜央悚然一惊,脑中只剩下她念出名字的口型,好似未能听见声音,她惊怔地又问了一遍:“什么?你……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
辛夷眼神一瞬间变得深邃,仿佛脱胎换骨判若两人,她凝视着姜央许久,缓缓道:“他叫洉亟,是临死前与你报信之人。”
轰然一声,仿佛天地倾覆,河海倒灌,四合崩裂间,姜央脑中晃过一个清晰的人影。
洉亟……是她在学宫中的同窗。
因燕皇子嗣不少,燕国学宫中有不少伴读,而洉亟是是众多伴读中较为打眼的一个。
他才学出众,深得学官看中,又因性格木讷寡言少语,常遭眼红的同窗排挤。
学堂上,姜央曾出面维护过他几句,得了他几次谢礼。他为人君子,两人相处进退合宜,平淡如水。
只有一回,便是那一回,他不小心撞上一起密谈,在濒死之际将消息送到她手上……
耳边,辛夷继续道:“在他临死之前,为我送来一封密信。”辛夷自嘲一笑,似在责怪,又似喟叹,无奈道:“他真叫人生气,最后一封信里,都不好好跟我道别,只说着探到的骇人惊闻。”
“他……也与你说了?”姜央艰涩问着,袖中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在掌心掐出血。
辛夷点了点头,嘲弄道:“说了,那会我随师父在周国学医,恰巧跟着周国使臣回到燕国,于是他递信给我,告知燕皇欲加害左殊礼。只可惜,这信周转了好几道,待我收到时已是事发后十几日了。”
泪水无声滑落,姜央悔恨道:“是我连累了他。”
当年洉亟无意中得知燕皇的密谋,不想被对方查觉,派人追杀于他。他不过一届柔弱书生,如何与他们抗衡。临死前,他知晓姜央与左殊礼同为偃师齐的学生,于是递信给她。
洉亟死的悄无声息,燕皇处理的很干净,又因他非显贵家族,君王随手一些抚恤就将此事揭过。
这么多年来,她对洉亟的死一直难以释怀。对象是燕皇,她的生身父亲,她不知该如何为他报仇。
辛夷淡然一笑,安抚道:“你何必自责,是燕皇以姜临夜为质,胁迫你行刺左殊礼,要怪,也该怪当时的燕皇不仁不义,妄图用左殊礼的命报复先周皇夺‘妃’之恨。”
“当啷”一声突兀的碎裂声起,辛夷一愣,就见身侧桌案翻倒,一地狼藉,茶碗骨碌碌滚出老远,茶汤溅了一地,凌乱不堪。她惊异望向身边霍然站起的姜央,那张精致的脸上闪着不可置信和惊诧,以及……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紧紧盯着她,求证道:“你方才……说什么?”
面对她的凌然询问,辛夷讷讷道:“你当年当街刺杀左殊礼,难道不是因为受到燕皇胁迫吗?”
不对,全都不对,事不对,人也不对。
当年她并未受燕皇胁迫,并且,中间根本没有姜临夜!
那一刀
左殊礼自宫中出来时已是入夜。
马车里,他百无聊赖勾弄着竹简上的编丝,微有倦色的脸上闪过自嘲,这几日榻上凄凉,他休息得着实不大踏实。
手头上一堆事务,边境骚乱,太后蛰伏,加上府上一帮不省心的女子,随便捉一件都恼人得紧,可偏偏无法沉心静气。
他的姜央,毛病比这些棘手的事情更加麻烦,又实在硬不下心肠惩治。
那始作俑者倒是安适如常,听下人来报,今日她还好心指导她人琴技。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接触,偏就对他少了耐心,真是不知该说她无情无心,还是过于迟钝不知如何责怪。
回了王府,他径自向兽园行去。
这几日那怪病似有复发的迹象,每至入夜,只能去园里缓解蠢蠢欲动的疯症。
如今,倒是叫这堆没有人性的小畜生来陪伴了。
今夜的兽园安安静静,他目不斜视信步迈入,未能瞥见门口守卫的欲言又止。
直至行到园中观亭前,他脚步倏地一顿。
平日常坐的坐席上,此时被一名意想不到的人占据。
那人正襟危坐,沉静凝望着远处的兽笼,火光明明灭灭,将姣好的面容映得如梦似幻,斑驳的星火下,那双如翼的长睫随着火光微微颤动。
单薄又脆弱,如夜里迎风不动的瘦小精怪。
闻见声响,姜央缓缓侧头,唇角轻扬,目光漆点,“你回了。”声音也如精怪般轻柔缥缈。
从她这文静娴雅的姿态中,左殊礼莫名感受到一分不同寻常。
他微微抿了下唇,不动声色踏入观亭,坐在她身侧。
桌案上备着惯饮的冷酒,她已为他添满了一碗,而她面前的酒碗已见底,里头还残留了几滴未尽的酒渍。
她似等了许久。
左殊礼微一蹙眉,“你饮酒了?”
从前左殊礼最不爱她饮酒,只因她酒后粘他粘得紧,重逢后他甚少管她饮酒之事,偶然的不喜是怕她借酒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