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
文知晓抬起眼,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法律有程序的正义,怎么做,是池检察官您的事。”她微微侧身,示意自己该上车了,“池检,我先去配合调查了。您请便。”
姿态坦然,无懈可击。
池虚舟看着她被带上车。
他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副手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汇报:“池检,侧楼客房发现一个oga,状态很差,自称是包世宏的生意合伙人,叫黎葳。”
“人怎么样?”池虚舟问。
“信息素紊乱,疑似受到过度惊吓或刺激,诱发并加剧了易感期症状,意识不太清醒,需要医疗干预。”
池虚舟略一沉吟:“安排送去医院,全程监护。等他情况稳定,再问话。”
“是。”
又过了一会儿,池虚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在朦胧晨光中亮起,显示是检察院办公室的号码。
池虚舟看着那串数字,了然于胸,低声自语:“来了。”
接通。
“池检,办公室接到建阳市公安局文志远局长的电话,希望就‘跨区域办案协作事宜’与您沟通。”值班员的声音传来。
“接过来吧。”池虚舟语气平淡。
短暂的转接音后,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响起:
“池检啊,久仰大名。我是建阳市局文志远。冒昧打扰,主要是有个情况想跟您通个气,也听听您的高见。”
开场白就这么不客气。
池虚舟抬眼看了看天色,他轻笑一声,声音通过电流传过去:“文局,真早啊。为人民服务,看来是不分昼夜。”
文志远在电话那头也笑了,声音洪亮:“职责所在嘛。池检不也在一线忙碌?”
寒暄到此为止。池虚舟单刀直入:“文局有话请直说。”
“是这样,”文志远的语气正了正,“我们市局近期接到几起经济线索举报,涉及的部分企业与人员,可能与贵院正在调查的某些当事人存在交叉。就那个包世宏,他的部分业务和资金流向牵涉我们建阳辖区。按相关规定和属地管辖原则,我们这边也需要依法跟进了解。听说他家里近期出了变故?不知池检方不方便,允许我们调阅一下相关案卷材料,也好协同推进,避免资源浪费。”
理由冠冕堂皇,程序正义挂在嘴边。
池虚舟静静听完,忽然嗤笑一声:“文局,咱们就别绕圈子了。包世宏是你亲姐夫,他要是人在建阳落了网,按规矩,我还得发函请你们移送,把他弄回建明来审呢。”他顿了顿,“您现在跟我装糊涂要材料,是觉得我该糊涂,还是您自己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这话已近乎撕破脸皮的直斥,火药味瞬间浓烈。
“池检按规矩办事,我无话可说。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就直说了,我姐姐文知晓,她就一个搞学术的,手无缚鸡之力,就种种花草,胆子小,身体也一直不太好。家里人非常担心。池检,您给我撂句实话,她这事到底有多严重?大概需要‘配合’到什么时候?”
“文老师目前是依法接受询问,配合调查。具体案情,在侦查阶段属于机密,真是不便透露。”池虚舟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搬出法规做盾牌,“检察机关会依法保障所有涉案人员的合法权益。请文局放心,也请转告家人,不必过度焦虑。”
“呵,”文志远短促地笑了一声,“池检年轻气盛,办案雷厉风行,文某佩服。不过,建阳和建明,一衣带水,很多事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太急着去扯一根线头,未必是好事。线头没扯出来,反而可能把整张网扯出个大窟窿,到时候,不该伤的人伤了,想扯线的人自己也容易陷在网里,进退两难。”
他的声音压低,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江湖老吏的经验与警告,“办案子,光有冲劲不够,还得讲究方式方法,懂得循序渐进,更要顾全大局。池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说得极重,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多谢文局提醒。不过,检察机关办案,唯一的方式方法就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唯一的‘大局’,就是维护法律尊严与社会公平正义。至于网有没有窟窿,窟窿该不该补、怎么补,那不是靠人情世故,而是靠法律来裁断、来执行。”他话音一顿,“文局,您身为执法者,穿着这身警服,更应该清楚,什么才是真正不能破的‘大局’。”
文志远也不是小孩,池虚舟说的话他也能说,“池检,漂亮话谁都会说。我文志远是个粗人,当兵出身,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套话。咱们兄弟单位,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姐,什么时候能出来?”
池虚舟闻言,反而轻轻笑了,“文局,您的手,能伸进民政局特快通道办离婚,难道还伸不进检察院打听个消息?以文老师这‘配合’的态度,加上您这么一大早的‘关心’,我估计她下午就能回家了,这一院子花花草草,离不开人。”
这话既是让步,也是更深的羞辱。
池虚舟非常乐于在这种时候暗示对方滥用权势,干涉司法。
文志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也没料到池虚舟会这么爽快,毛头小子的一句讥诮让很不爽了,“行,有池检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多谢。”
“不客气。”池虚舟淡淡回应,率先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文志远这通电话,看似为姐求情,实则嚣张施压,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对方阵营开始动用地方实权力量进行反扑的明确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