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闭上眼,邱与昼的最后一封信就占据了心神。她以为他不想回来,不关心,甚至早就放下了她,其实只是不能回来,是直到最后,都不想让她担心。
他希望她恨他,他做到了,那几年有多煎熬、有多恨,如今汹涌而出的愧疚就有多浓厚。
只有她以为她对他并非重要。
车内的氧气仿若告急,赵绪亭甚至有种被拖拽着溺毙的濒死感,她开门下车,用力地张口呼吸,才稍微平静。
脚下踩着雪,像踩着玻璃渣。
钟声还在回响,灯光、飞雪、熟悉而清瘦的身影,在不远处回眸冲着她笑。
赵绪亭怔在了原地,所有感官只剩下视觉。
眷恋的笑颜,温柔的眉眼,干净的、饱含怀念的神情。一身做工普通的衣服,随处可见的平价布料,只是因为身条好,才显得优雅有型。
他手捧一束金合欢花,跨过路灯,跨过冰冷的雪,温热地呼吸着,向赵绪亭小心翼翼走来。
赵绪亭枯涸的眼眶再次湿润,漆黑无光的眼珠却焕发微芒。
四目相对片刻,她眸光隐动,掐了掐手心。
“你是……谁?”
她不是没有答案,那些明明白白证明邱与昼死亡的照片就是答案。
他是晏烛。看起来也已经知晓了一切的晏烛。
但赵绪亭还是这样问了,她不知道晏烛想做什么,只是无端地从他眼里读懂了什么东西。
心脏再一次跳动起来,那些愧疚暂时像雪花一样飘散,仅仅是因为“这个人”还“活着”。
少年微微蹙眉,强掩失落地笑了笑,用标准的英音说:“果然不记得了吗。”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说,“我是……一个愚钝,又帮不上什么忙的男人。”
赵绪亭攥紧手指,眸光明灭。
少年走近一步,稍稍别开眼,红着脸道:“我来补上,说好的告白。”
赵绪亭安静看了他很久,一字一顿:“你还在。”
“我当然要在,不是说了,要守护你一辈子。”
赵绪亭掉下两滴泪,抱了上去。感受到炽热的体温、跳动的心脏,才得以安心。
她不再渴望得到邱与昼的任何,但渴望他就这样活着、活着,假的也好。只要他还在,她的整个人就仿佛被温暖裹满。
只要眼前的邱与昼还在,那个孤单地消亡在冰雪里、连遗体都没有一人吊唁的少年就不是真的,他本来就不该那样凋零……赵绪亭此刻才意识到,她还有这样懦弱、逃避、甘于沉溺的一面,却克制不住地自我欺骗,加深了这个拥抱。
晏烛抚摸着她颤抖的后颈,用手一点点暖热,也像在取暖。
如果说假扮邱与昼源自于报复的心理,那么时至今日,他的万千筹谋都像是跳梁小丑。曾经最恶心的伪装,到了此刻,却成了唯一能拥她入怀的方法。
更令人耻辱的是,看完那些信,他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就让赵绪亭以为他是邱与昼,很好。
该活下来的、该幸福的人,是赵绪亭与邱与昼,才是对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比起得到她,占有她,他想看到她快乐,那种阳光明媚的快乐,只有邱与昼能够给予。
晏烛带给赵绪亭的,只有痛苦、悔恨、对邱与昼的愧疚。
街头的流浪歌手吹奏乐曲,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凝结为晶亮的雪景球。
赵绪亭把原先被出售的公寓买了回来,按照记忆复原,与真正扮成邱与昼的晏烛住了进去,刻舟求剑。
他们不亲密,经常拥抱,偶尔接吻。每当这些时候,赵绪亭又能感受到,他是晏烛。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假借晏烛的伪装,去触摸邱与昼的灵魂更多,还是假借邱与昼留下的命运,给自己一个软弱却不必低头的理由,沉溺与他一晌贪欢,唇齿相依。
她清晰地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从这样生活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法开口戳破。
晏烛温柔地抱着她,说:“我不会离开你了,tg。”他们在她的大学里散步,在那家老火锅店里约会,在孤儿院里做义工照顾小孩子们。赵绪亭想问他在孤儿院时期的事,晏烛却都以邱与昼的口吻回忆与表述。
他们好像都很害怕现状被打破。
离开了这个幸福的泡影,这座复刻回忆的城市,他就是一个欺骗过她的纠缠者,她更是一个被玩弄股掌还付诸真心的可怜虫。唯有邱与昼能将他们紧紧连结在一起,也唯有他们与彼此在一起的时候,邱与昼才仿佛还存在于这个世上。这是种慰藉。
有天夜晚,赵绪亭坐在浴缸里,晏烛进来了。
他问:“我们是怎么做的?”
赵绪亭堕落于一种奇妙的放纵,最后却彻底地清醒了过来,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离开晏烛的怀抱,磕磕绊绊地坐到电脑前,向她的心理医生约时间。
退出聊天界面,赵绪亭强迫自己变回正常,去处理了些工作上的事。幸好走前做了安排,只是些闲杂状况。
晏烛从身后接近:“我帮你吹头发。”
赵绪亭手指一顿,淡道:“不用。”
晏烛默了默,说好,悄然无息地走了。
赵绪亭感到一阵不习惯,可邱与昼就该是这样子的,他永远不会强求。爱强行留下、非要把人照顾好才罢休的是晏烛。
他早就改变了她的习惯,他们却只能假托另一段恋情相爱。
赵绪亭咬了咬唇,再次唤回理智。她不能这样,即使接受痛苦的现实,也不能占着邱与昼的名号安慰自己、和晏烛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