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很快就抓好了,用油纸包成两包,一大一小。
白术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法子,又看了看周中的状态,确认没有别的异常,这才收拾东西准备走。
“多喝热水,盖好被子汗。”他说着,看了荧一眼,“你自己也注意点,别折腾。”
荧点头如捣蒜,把白术送到门口,连声道谢。
等他走了,她才转身回到厨房,看着桌上那两包药材,咬了咬嘴唇。
云堇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她探头看了看周中的房间,又看了看荧,小声问“要不要我来煎药?你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
荧的语气斩钉截铁,她已经卷起袖子,把药包拆开,开始往砂锅里倒水。
云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荧那副认真得要命的样子,最后还是默默退到一边,只能在旁边打下手。
砂锅里的水烧开了,荧把药材一股脑儿倒进去,深褐色的药汁很快就翻滚起来,散出浓重的苦味。
她守在灶台旁边,小脸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锅里,生怕火候有半点差池。
“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云堇忍不住又劝了一句,“站这么久不累吗?”
“不累。”
荧头也不抬,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动药汁,让它受热均匀。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额前的碎被热气蒸得贴在脸颊上,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她也没空去擦。
云堇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她准备碗筷,又烧了壶热水放在一边。
药熬了足足半个时辰,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那股子呛人的苦味。
荧用纱布把药渣滤掉,小心翼翼地把黑漆漆的药汁倒进碗里,又端起来试了试温度,确认不会烫到人了,这才端着碗走进卧室。
此刻我还在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连眼皮都睁不太开。
荧把碗放在床头,坐到床边,一只手扶起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端起药碗,轻轻送到我的唇边。
“喝药。”
烧的十分迷糊的我听到这个断断续续又十分飘渺声音后勉强张开了嘴。
然后让他把药倒进我的胃里面。
那股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并在五脏六腑里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暖流,虽然嘴里苦得麻,但那种仿佛要把整个人烧成灰烬的灼热感终于稍微退去了一些。
我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脱水的沙漠里被人拖了出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劲。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我费力地眨了几下,视线才从模糊的光晕中慢慢聚焦。
房间里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床头留了一盏暖黄色的灯。
映入眼帘的是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平日里那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眉眼此刻紧紧皱着,眼眶红通通的,像是刚哭过或者强忍着泪意。
她手里还端着那个喂我喝药的空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白,见我终于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整个人才像是卸了劲儿一样,肩膀稍微塌下来一点。
“……好苦。”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出的声音嘶哑难听,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良药苦口,夫君若是觉得苦,我去拿些蜜饯来压压?”
旁边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轻柔询问,哪怕是在这种时候,那声音里依旧带着戏曲名伶特有的那种婉转韵味,只是此刻多了太多的慌乱与担忧。
我微微侧头,看见云堇正手里捏着那个还有些微凉的体温计,凑在灯光下反复确认着刻度。
她今晚并未着全套戏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居家常服,髻看着有些松散,显然也是匆匆赶来的。
“三十九度二……虽然还是高热,但比起刚才那是好多了。”云堇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画着淡妆的眸子里水光盈盈的,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手掌冰凉而柔软,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我忍不住想蹭一蹭,“夫君,你这次真的吓坏我们了。”
“没事……死不了……”我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视线又转回到荧身上。
她依旧一言不,只是把空碗递给云堇,然后端起另一碗属于她的药。
那是白术顺手开的安胎和驱寒的方子。
看着她挺着那个已经有些明显的肚子,坐在低矮的椅子上,仰头一口气把那碗同样看着就苦得要命的药灌进嘴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心里那种愧疚感就像杂草一样疯长。
老钟头这一手惩戒来得太阴太狠,名义上是受了风寒,实际上却是来自岩神的直接施压,我这纯粹是自作自受,却连累得她们跟着担惊受怕。
“荧……你回屋去睡……”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试图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推她,但那只手软绵绵的,搭在她手背上更像是某种无力的请求,“你是孕妇……熬夜对孩子不好……我已经退烧了,真没事……”
荧放下碗,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药渍。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然后反手握住了我那只试图推开她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甚至还在微微抖。
“我不走。”只有短短三个字,却硬得像是磐岩。
她把我不老实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昨晚那个还在我怀里撒娇、说着梦话的少女仿佛在这一刻突然披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
“白术先生说我也受了凉,得汗。”她甚至找了个蹩脚到了极点的理由,然后脱掉了鞋子,费力地把那只大椅子往床边挪了挪,又把那件厚重的大衣紧紧裹在身上,整个人像个鹌鹑一样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倔强的小脸,“我也在这里汗,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