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清是什么。阿绪的话都很好,表情也很好,笑得很自然。可玲华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说话。
她太顺了。玲华还没有问,她已经答上来了;玲华刚要开口,她已经接住了。
只有刚才那一句不一样。
我那时候吓坏了。
那一句是磕出来的。
「阿绪。」
「嗯?」
「这儿的人……」玲华挑着词,「都还好?」
「好呀。」阿绪立刻说。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里的人夜里都睡得可沉了。」
她笑起来。
「就我夜里总醒。大概是认床吧。」
玲华看着她。
村子里很安静。有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动她额前的碎。
「你想不想回去。」玲华说。
阿绪愣住了。
那一下愣得很实在。她张了张嘴,眼睛眨了两下,脸上那个笑僵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
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短,短到玲华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像有一样东西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隔着一层什么,正在拼了命地往外看她。那不是眼神,那更像是被摁在水底的人,在水面上撞出的一个很小的、瞬间就没了的鼓包。
然后笑容接上了,严丝合缝。
「回哪儿去呀?」
阿绪说这话的时候,眉毛为难地皱了起来。那不是抗拒——她是怕自己说的话让玲华不高兴,所以在小心地挑词。
「我在这儿真的挺好的。」
「你别为我操心。」
玲华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还扶着阿绪的胳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走了五天的路。她坐在一个杀了那院子里的人的东西对面,走了五天。
她来救她。
可她不需要救。
高出传来一个声音。
「妾身没有骗你吧。」
玲华抬起头。
那副巨大的躯体仍旧立在坡上,八条腿深深地扎在土里,十二单垂下来,长得几乎要拂到底下人家的屋顶。那张脸在很高的地方,朝着这边,看不清神情。
「她过得很好呀。」
玲华没有回话。
她想说这里不对,想说阿绪不对,想说这一村人跪下去的样子不对——可她张开口,一个字都拿不出来。
因为她拿不出证据。她这一路进来找了一整天,想找一个挨打的人,一个饿着的孩子,一张害怕的脸,一件她可以指着说你看,就是这个的东西。
一件都找不到。
田里有水,屋顶新修过,孩子在跑,狗在叫,阿绪一天吃三顿饭,笑着叫她别操心。
玲华低下头。
她第一次现,自己说不出这个地方哪里不好。
而这正是最不好的地方。
「阿绪。」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