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得急促。
苏晋那张老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沟壑纵横,活脱脱是座开了裂的泥塑。
江寻攥着面具,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冷硬的青白。
他没退,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沉得像泼了墨。
“苏相,三年前午门外,三百二十六刀,本官是数着数看你咽气的。”
江寻的声音很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不带半点活人气。
“怎么,地府的饭菜太硬,硌了您的牙,又让您爬回来祸害人间了?”
苏晋扯开嘴角,露出一口焦黄的残牙,笑得像夜枭在哭。
“江大人记性真好。”
他活动着僵硬的颈子,骨节嘎吱作响。
“可惜,阎王爷嫌我这把骨头太苦,又给我吐了出来。”
苏晋那双眼珠子死死盯在江寻身上,带着股黏糊糊的毒。
“倒是江大人,这三年在江南养着,竟也没养出几两肉,还是这副一折就断的病骨头。”
他不仅知道江寻在乌镇,甚至连江寻咳了几回血都一清二楚。
这三年来,这老鬼就躲在暗处,毒蛇一样盯着江寻的一举一动。
“先生……”
沈清在后头抖得像个筛子,腿肚子直转筋。
谁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本该烂在土里的前朝首辅,活生生地站在跟前。
这比扬州城外的乱葬岗还要惊悚。
“去沏茶,要今年的雨前龙井。”
江寻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家常。
沈清一个哆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蹿出了屋子。
门关上了。
苏晋踱步到桌边,捻起那张带血的绸子,眼底满是嘲弄。
“江寻,聪明人就该知道,螳臂当车,死相最丑。”
他把血绢揉成一团。
“赵明诚是个废物,但他背后的主子,你动不了。”
江寻施施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
“泰亲王,圣上的亲叔叔,握着半个大周的盐税,暗里还养着前朝的残兵。”
他呷了一口茶。
“这棵树确实够大,够遮阴。”
苏晋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
他没想到,江寻只凭一块令牌,就能把背后的棋盘看个对穿。
“你很不错。”
苏晋的赞赏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腐朽味。
“主子说了,只要你肯低头,御史台还是你的,江南也能交给你管。”
江寻放下茶杯,面上没半点波澜。
“条件呢?”
“杀了卫青。”
苏晋吐出这四个字,屋里的残烛猛地晃了一下。
“或者,更简单些。”
他笑得愈发阴森。
“你不是已经给他备好了玄木棺材吗?那就让他躺进去。”
“回京的路上,把送行的酒,换成一杯牵机引。”
江寻没应声。
他垂着眼睫,阴影落在苍白的脸上,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