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挥了挥手。
“带下去,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快活,我还有账要跟他慢慢算。”
屋里静了下来。
江寻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潮湿的夜风灌进胸腔。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帕子上多了点刺眼的红。
“沈清。”
“学生在。”
“去告诉卫青,计划照旧。”
江寻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告诉他,不必等我。”
“京城那盘棋,该他落子了。”
只是这一次,他送回京城的,不止是一口空棺。
还有一个能把泰亲王府掀翻的,活着的“旧鬼”。
他死了,他又活了!
扬州城外,官道被连绵的阴雨泡得稀烂。
一口玄色沉木灵柩,压在十六名玄甲卫的肩头,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在凄风中缓缓移动。
卫青骑在马上,一身素缟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贴着皮肉。
他没有戴盔,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面部轮廓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张脸上,找不到一丝镇国太尉的煞气,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仿佛魂魄被生生抽离,只留下一具空壳。
“哭。”
一个字从他干裂的唇间挤出,声音哑得不成调。
李虎愣了半秒,随即扯开喉咙,哭嚎声撕裂了雨幕。
“大人呐——!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啊——!”
“您让属下可怎么活啊——!”
这嗓门,把林子里躲雨的寒鸦都惊得扑棱飞起。
卫青眼皮都没抬一下,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演得太假。
蠢货。
前方三岔口,一家孤零零的野店,在昏沉天色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上面的“悦来客栈”四个字,笔画都已模糊。
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味,还混着一股极淡的、带着甜腻的香气。
是下三滥的迷魂香。
卫青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动作沉重而僵硬。
他将马缰丢给李虎,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座早已设好的坟墓。
店家是个笑面佛,一见来人,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官爷,雨大,快请进!”
卫青没看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将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哐”地一声砸在桌上。
桌面上的油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酒。”
“把店里最好的酒,都搬上来。”他的声音里,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颓唐。
店家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应得愈发殷勤。
很快,几大坛未开封的烈酒被端了上来。
卫青抓起一坛,直接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他的食道,他却毫无知觉,直到半坛酒灌下,才重重将酒坛砸在桌上,酒水四溅。
“喝!”
他赤红着双眼,扫视着那些同样满身狼狈的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