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各自上了轿,深夜巷子空荡,并无拥堵,不多时便到了牛家坐落在在沐京南城的宅子前。
既有贵客前来,虽已值深夜,牛家的下人一向颇懂规矩,自然不敢怠慢。于是不多时便有好酒好菜及香喷喷尚还冒着热气的北原特色菜肴准备齐全,一并呈到蒋衡与牛闻远所在的前厅来。
蒋衡抿了一口金斗泉,果然清冽舒爽,不禁赞道:
“如此好酒,果然满城唯有牛大人此处得以惬享,今夜委实可算不虚此行了。”
蒋衡虽年纪轻轻,但为人处事却颇为老道,滴水不漏。
牛闻远本就心怀芥蒂,不明白他今日缘何而来,是以不禁多了几分心思,却见酒足饭饱,蒋衡始终一副闲适模样,也未免愈发惴惴起来。
蒋衡乃是如今从三品的御史大夫,年少有为,官职及前途远在自己之上。
况且其手握监察及弹劾重权,更有不少传言曾说其自殿试後便颇得肃帝青眼,入仕以来并无亲近党派,似是肃帝身边亲手培养的一根傲然耸立的肱骨。
而这些闲言,牛闻远原本也未曾果多留意,他专注于审案,平日里也甚少与御史台打交道,传进耳朵里的渐渐也不过是哪些老臣为官不利又被御史台弹劾,哪些重案要案本压积在刑部,却因御史台执意而被夺去云云。
除此之外,两人间再无其他瓜葛,刑部与御史台虽皆有要案分管辖权,近年来却几乎只是各司其职,并无显要冲突。
而今日蒋衡骤然造访,除却手头上那件近日颇为轰动的案子,他再想不出其他缘由。
牛闻远便终究还是捧着酒杯,向前一敬,低声道:
“蒋大人漏夜前来,想必不只是向下官来讨酒喝如此简单。恕牛某愚钝不曾参悟,还请大人明言示下。”
蒋衡正夹起盘中炸的酥脆的干炸小黄鱼,他手中的筷子随之顿了顿,脸上那抹清淡的笑容却愈发深了起来。
“三两杯酒下肚,果然周身都暖和起来,”蒋衡将那只泛着黄金光泽的酥鱼送入口中,闭起眼睛:“这酥鱼亦香脆可口,难怪牛大人家中的大厨有享誉沐京之名。今日还要多谢大人款待。”
蒋衡抚了抚稍显褶皱的衣摆,站起身来。来时他只穿着一身浅碧色软缎直缀,初春时节白日虽暖,夜里却显得分外单薄,并不足以御寒。
一阵凉风从虚掩的小轩窗顺入,蒋衡不禁咳嗽几声,他从袖口中摸出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轻掩口鼻,又冲牛闻远拱了拱手,面带几分歉意,笑道:
“今夜多亏了牛大人款待,更深露重,在下便不多叨扰了,还请大人安寝,梧桥告辞。”
牛闻远满头雾水,却见蒋衡步履匆匆,只得连忙好言相送至大门口。
待蒋衡的轿子渐渐消逝在巷口的夜色中,牛闻远方听到身後传来的低声。
“大人,蒋大人方才落了件东西。。。。。。”
牛闻远满脸愕然的回过头来,小厮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是一封未封的书信。。。。。。”
。
三日之後,便到了再审梁徵元一案之时。
林栩一夜未得安眠,很早便坐起身来,看着窗外稀薄的月色缓缓而落,而隐在层叠云雾中的那轮红日却迟迟未曾出现。
再有不到数个时辰,便是决定梁徵元生死之时。
准备数日已久,今日。。。。。。她为之付出的那些努力,便都能得见分晓了吧。。。。。。
她满腹愁绪,不禁沉沉叹了口气。
绒薇端着茶点曼步而来,见她心神不宁,一边将新沏好的茶端上来,一边忍不住柔声劝道:
“夫人,表少爷吉人自有天佑,又有您和老爷暗中周转,今日定会平安顺遂的。”
林栩回头看去,纱幔之後的床榻右侧空空荡荡,未有半点痕迹留下。她醒来时尚且未及平旦,身边却已没有窦言洵的任何痕迹。
像是整整一夜都未曾回来。
多日来她一直都忙于梁四一事而身心俱疲,细细想来,已有多日未曾与窦言洵好好说过话。
唯一一次算得上的亲近的行径,还是上次她泪意盈盈地扑在他的臂弯之中,低声啜泣着关于对梁四的担忧。
那时,窦言洵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哀泣,然後一点点用力将她环抱在怀中,任由自己的泪水打湿他的肩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