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浮尘飘在光柱里,摇曳于他们视线相交之处。
就像一只被捋顺了毛的老虎,明蓝被他这个显而易见的举动哄得气顺不少,可嘴上依然不饶人,挥动老虎尾巴,眯缝眼睛,故意追问:“什么意思?”
“像你看到的,小姐。”
“什么意思?”
他垂下眼眸,如她所愿承认:“我会让别人替我送过去。”
“我没有在为难你,你想自己送也行。”她说着些口是心非的东西,故作宽宏,嘴角也挂着亲切和蔼的笑,心里却想着你要敢顺着我的话做你就死定了。
“我知道,是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言语说得诚恳,声音也跟着沉下去。
从明蓝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男人垂顺的睫毛,由睫毛画出来的浓郁黑线盖住了他大半的眼神,她大可以根据视觉的缺失自由想象他的衷心,像想象一只大型犬忠顺的跪伏。她哼了一声,总算不再就这个问题继续刁难他,转移话题提醒他:“六月份我就要生日了。”
“……嗯。”
他微微一怔,喉结滚了滚,喉音从呼吸道里含糊地挤出。
“礼物呢?你给我准备了吗?”
“那天我会给你的,小姐。”
“你抬头。”
他听话照做,然而那张好看又寡淡的脸上说实话瞧不出太多外露的情绪,明蓝只能根据他的眼神判断出他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除了你自己准备的,我还想要一个礼物。”她于是施施然通知他,“下周五放学你来学校接我,我会告诉你的。”
*
刺青店名为“文雯玟”,明蓝第一次听说这家店,就笑着问了句老板是不是叫文雯玟,因为那实在太像一个人的名字。
费彦说他也不知道,但老板确实是女性,有一种看不出年龄的美,说二十多岁也可以,说三十岁多同样毫无违和感。
明蓝跟随费彦去过那家店两次,第一次是因为那年世界杯如火如荼,费彦支持的球队大获全胜,他想要往自己脚踝上纹喜欢的球队的名称庆贺,但最后败给了恐惧,携带明蓝落荒而逃。第二次是他跟人玩大冒险输了,打算在锁骨上纹上一串“Imapig”践行赌约,但最后也因为怕疼而没能成功,到现在他锁骨处都只有一个小小的“I”,像用黑墨水划了一道。
明蓝在其中起到了一个名义上鼓舞实际上嘲讽的作用,眼睁睁看着他做狂热球迷失败,做猪也不成功。
费彦躺在纹身床上纠结tobeornottobe的时候,明蓝已经将这间纹身工作室上上下下逛得差不多了,还亲眼见证了疑似名为文雯玟的老板在其他客人身上施展的手艺。
“如果我想学这个,大概多久能学会?”她问。
老板说:“那得看你目的是什么了,想自己纹着玩,几个晚上就可以,想当给别人纹的正经纹身师,则是学无止尽的一条路。”
明蓝思忖起来:“如果是纹别人玩呢?”
“?”
老板被她的问题逗得笑了笑,说那就要看那个人本身愿不愿意了。
*
“你愿意吗?”
在刺青店前问出这句话,明蓝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求婚的新娘,对着新郎真挚询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我,与我同甘共苦,无论富贵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生病,都不离不弃,相携与共?
他们的车子停在纹身店门前的空位上,江彻在她的指引下开车到了这里,直到车停稳了才看清这是什么地方。
他回眸看着她。
明蓝的问话很简单,连个前情提要都没有,直接就甩来一句“你愿意吗”,不过有背景作陪,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你预约了纹身师?”他低声问。
明蓝摇摇头:“没有纹身师,我来给你纹。”
这个答案比预约了纹身师还要显得惊悚,但他脸上表情不变,甚至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下车吧。”
江彻解开驾驶座安全带的锁扣,下车后绕行至明蓝所在的那一侧,替她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她今天穿了吊带和热裤,黄蓝撞色,波点元素,明媚张扬。这种装扮在五月初仍有些容易着凉,江彻手肘处搭了一件防晒衣,用来给她当外套穿。
她轻盈地跃下车门,脚步一踮一踮地朝纹身店里走。
纹身道具包括纹身椅都已经准备好了,明蓝在这里进修了一周,手艺不能算多么精湛,但基础的几个字母都已经练得不成问题。老板取出了一份装订起来的A4纸,要明蓝和江彻分别签字。
“这是什么?”她随口问。
“免责协议。”老板淡淡回答。
“……”
明蓝眉一蹙,正打算同她据理力争一下,证明自己的技术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不需要签署这种东西,她这样把免责协议摆出来容易把她带来的人吓跑。然而还没开始理论,江彻已经接过老板递来的纸笔,面不改色地在署名栏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两份。”老板将其中一份收起来,另一份交到明蓝手里,笑眯眯地祝他们玩得愉快。
“玩”这个词十分耐人寻味,尤其是明蓝为了不被别人打扰,免得自己手抖纹错地方,还特意开了个封闭的小包间。
带着江彻走进来时,她恍惚间怀疑起自己潜意识里是不是果真想干点坏事儿,但这点想法很快随着她摸到纹身机而散得了无影踪。
按照老板传授的步骤先进行了过敏测试,她确保他不会对颜料过敏后,才磨刀霍霍摆弄起了纹身机。
江彻看不懂她那些琳琅满目的针头与色料,只知道她严正以待的姿态真的很像在杀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