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沉的,铅灰色的云块低低压在南山的山脊上,密不透风,把整条河谷捂得又闷又沉。风从河道尽头穿过来,卷着河滩潮湿的泥腥气,扫过刚平整好的施工便道,扫过重新立起来的围挡标语,扫过一排排崭新整齐的脚手架,吹得工地上的彩旗簌簌乱响,却吹不散压在人心头的滞闷。
青石建设的四个人,赶回南郑项目部时,满身都是路途的风尘与疲惫。
此前数日,桃花带着刘洋、李顺、宇文松四人,辗转青石岭各村镇,挨家挨户登门、踏踏实实沟通。天灾塌方、工期受阻、资金断流,项目走到悬崖边上,四处借贷无门、多方求助无果,是山里一众朴实乡民念着他们踏实做事、真心待民的情分,你三千我五千、凑粮凑款、倾力帮扶,把朴素的信任与滚烫的期许,尽数交到了他们手里。
那是乡人最纯粹的善意,是山野百姓实打实的托举,也是濒临绝境的濂水河项目,撑过天灾、得以重启的最后底气。
一路颠簸、日夜兼程,他们带着沉甸甸的希望归来。心里揣着重整旗鼓的念头,肩上扛着几百号工人的生计,眼底亮着重生的光。所有人都笃定,熬过这场连绵阴雨、扛过塌方天灾、挺过资金绝境,往后踏踏实实赶工期、严抓安全、稳扎稳打推进项目,步步为营,总能走出低谷、拨开云雾。
工地上的气氛也是鲜活热烈的。
塌方损毁的坡面早已加固夯实,松动的山体全部完成锚固防护,隐患点位逐一排查清零,整改报告层层审核落地,复工批复文件稳稳摆在办公室桌面。停工多日的机械重新轰鸣,沉寂的河谷再次人声鼎沸,钢筋工、模板工、土方队各司其职,忙碌有序,每一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想把被天灾耽误的时日,一寸寸抢回来。
苦难翻篇,风雨落幕,所有人都以为,前路坦途在即。
然而一场更为阴毒、更为致命的人为危机,早已在河谷上空悄然合围,无声蛰伏,只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轰然落地,倾覆一切。
傍晚六点,夕阳被厚云死死遮蔽,天色早早暗了下来。项目部的临时办公楼是简易的砖混板房,墙面被经年风雨浸得灰,窗边贴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屋内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映得桌面的复工方案、施工图纸字字清晰,也映得骤然响起的座机铃声,刺耳又突兀。
急促、尖锐、不停歇的铃响,刺破了办公室短暂的安宁。
彼时桃花正低头整理账目,指尖划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盘算着复工用料、工人薪资、设备检修的各项开支,眉眼间带着奔波后的倦意,却藏着笃定的沉稳。
刘洋在旁核对整改台账,逐项标注隐患复查记录;李顺默算着每日施工进度,规划后续施工排布;宇文松梳理着对接主管部门的报备资料,四人各司其职,沉静有序,满心都是重整山河的期许。
刺耳的铃声骤然炸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来回震荡。
桃花抬手,顺势接起。
听筒那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率先撞入耳膜的,是一道傲慢刻薄、冰冷生硬的男声,带着居高临下的拿捏,带着稳操胜券的贪婪,字字如冰碴,狠狠砸过来。
“你是青石建设濂水河项目的办公室主任桃花,对吧?”
语气笃定,毫无铺垫,开门见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掌控感。
桃花心头微顿,指尖轻轻按住话筒,应声答道:“我是,请问哪位?”
“我是地方时政周刊记者周凯。”
男人自报家门,随即不再有半分多余铺垫,直接亮出藏好的屠刀,将一场精心策划的勒索,赤裸裸摊开在阳光下。
“我手里掌握你们青石建设濂水河高项目的全部问题证据。项目存在严重违规野蛮施工,为赶工期无视安全规范,山体防护不到位、隐患长期积压,直接导致重大塌方安全事故;事故生后,你们漠视工人生命,救援迟缓、处置敷衍;事后刻意瞒报事故实情,掩盖施工漏洞,对内压榨工人薪资,对外欺瞒主管部门,善后潦草、逃避责任。”
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栽赃。
每一个罪名都扣得死死的,桩桩件件,皆是能彻底击穿企业根基的重罪。
听筒那头的周凯,语气愈冰冷傲慢,带着十足的要挟与威慑,毫无半分新闻从业者的客观公正,只剩赤裸裸的恶意施压:“所有内幕细节、所谓证据素材,我全部掌握在手。稿件已经定稿,随时可以刊上报、全网扩散。只要我这边一点送,省市报刊、行业简报、地方舆情渠道同步推送,全省乃至整个陕南基建圈,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们青石建设的乱象丑闻。”
“我能让你们一夜之间名声扫地,彻底钉在行业黑名单上。”
轻飘飘一句话,却带着覆顶灭门的重量。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窗外的机械轰鸣声、工人的说笑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嗡嗡的日光灯声响,和听筒里阴冷刻薄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刺骨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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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奔波劳累积攒的疲惫,骤然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取代。桃花的眉心骤然拧紧,心底猛地一沉,瞬间洞悉了对方的险恶用心。
她见过工地无数风雨,应对过无数施工难题、地质险情、资金困境,却从未见过如此卑劣无耻、颠倒黑白的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怒火,声音依旧沉稳冷静,条理清晰、字字据实,从容辩驳,句句有凭有据:
“记者同志,你所说的一切,全部与事实严重不符。本次山体塌方,绝非违规施工导致。事前半月,南郑遭遇持续性特大暴雨,降雨量突破历年极值,山体土层长期被雨水浸泡饱和、土质松动,属于不可抗的自然灾害,是整片河谷区域性地质险情,并非我们施工违规、防护不到位。”
“事故生当夜,我们全员连夜抢险,第一时间停工封场、疏散人员、排查险情,冒着二次塌方的风险深入险境救援,没有耽误一分一秒。所有受伤工人第一时间送医救治,伤亡家属全部妥善安抚,赔付资金足额到位、公开透明,没有一例敷衍、没有一例拖欠、没有一例纠纷。”
“事故之后,我们主动向上级主管部门报备全部情况,自查自纠、停工整改,逐项落实安全隐患排查,提交完整整改方案,通过层层核验,全程公开透明、合规合法、尽责尽心,无任何瞒报、无任何违规、无任何逃避责任的行为。所有台账记录、报备文件、善后凭证、监理签字全部可查,经得起任何部门、任何舆情核查。”
她语平稳,逻辑缜密,句句属实、事事有据,坦荡磊落,问心无愧。
天灾就是天灾,坚守就是坚守,担当就是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