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的初秋,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淮海战役纪念馆砖墙那种硬邦邦的凉意。在市中心一所中学的艺术楼里,美术老师李善长正对着一幅刚画坏的写意荷花长吁短叹。
要说这李善长,土生土长的徐州汉子,今年三十二岁,按理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瞧瞧他那张脸——印堂发暗,脸色惨白得像是在宣纸上晕开的一滴褪色墨汁。此刻,他手里攥着那支兼毫笔,手腕抖得像通了电,原本该一气呵成的荷花瓣,硬是被他画成了被车轮碾过的紫菜汤。
“李老师,你这荷花……是刚经历了一场霜冻吗?”身后传来同事老张的声音。老张是学校的历史老师,也是个资深中医爱好者,平日里最爱捧着个保温杯,杯里泡的不是枸杞就是黄芪。
李善长苦着脸把笔一扔:“张哥,甭提了。最近这身子骨像是被抽干了蓝墨水,画两笔就心慌,手抖得连条直线都拽不直。上周带学生去云龙湖写生,我就蹲那儿画了半小时垂柳,起身的功夫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扎进湖里给鱼当教具。”
老张放下保温杯,凑近了像鉴定文物似的盯着李善长的脸看了半天,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锁骨窝:“得,你这哪儿是画坏了一张画,你这是气血仓库彻底漏底了呀!”
“气血?”李善长愣了一下,“那不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词儿吗?我还以为只有内力耗尽才会这样。”
“屁话!”老张一嗓子吼得隔壁音乐教室的钢琴声都卡了个音,“气血就是你活着的底气!西医跟你扯什么维生素、微量元素,那是往油箱里倒添加剂;咱中医讲究的根本就是油和动力——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你这油漏光了,发动机不熄火才怪!”
老张这话可不是瞎掰。在中医的理论体系里,气就像是身体这座城市的“电力输送系统”,是无形的能量场;而血呢,就是满载物资的“重型卡车”,是有形的物质基础。李善长现在的处境,就好比徐州城停电又堵车,物资运不进去,垃圾清不出来,整个城市系统直接瘫痪。
李善长半信半疑,周末还是被老张拖到了城郊的一个老小区。坐诊的刘老爷子是老张的二舅,七十多岁,干瘦得像根风干的当归,手指头搭在脉枕上却稳如泰山。
刘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三根手指往李善长手腕上一搭,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幽幽地吐出几个字:“小伙子,你这脉象,沉细无力,像条快断流的河。”
“大夫,我平时吃得挺好,炸鸡烧烤也没落下……”李善长试图辩解。
“那是‘假充实’。”刘老头冷哼一声,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你这眼神涣散,白眼球上还有血丝,这是肝血虚;脸色萎黄,嘴唇色淡,这是脾气虚。你这哪是吃饭,你这是给身体这座破庙烧了几张废纸,根本供不上香火。”
接着,刘老头开启了“中医课堂”模式。他说,人体内有十二正经,外加任督二脉,这就好比全国的高速公路网。气血就是在这套路网上日夜奔驰的物流大军。气是司机,血是货车。李善长现在的状况是:司机累瘫了(气虚),货车漏油了(血虚),而且高速路上到处是车祸现场(气滞血瘀)。
“你看你这眼袋,挂得跟两个秤砣似的,这是脾虚湿气重;再看你这指甲,脆得跟薯片一样,这是肝血不足养不到筋。”刘老头一边说,一边在处方笺上龙飞凤舞,“《黄帝内经》里讲,‘气血不正,五脏失控’。五脏就像五个部门的部长,没了气血供养,一个个都在消极怠工。心主血脉,心没血养,你就心悸失眠;脾主运化,脾没气推,你就腹胀便溏;肝主疏泄,肝血不足,你就易怒抑郁。”
李善长听得冷汗直流,原来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毛病——记性差、掉头发、冬天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豆腐——全是气血惹的祸。
刘老头给他开的方子很实在:别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先从食补开始。黄芪、党参补气,当归、熟地补血,再加上阿胶、红枣这些“血肉有情之品”。
“阿胶?”李善长倒吸一口凉气,“那玩意儿我不便秘吗?”
“谁让你直接吞了?”刘老头翻了个白眼,“打成粉,每天早上挖一勺,兑在热牛奶里,那就是顶级补品。红枣当零食嚼,当归炖老母鸡,一周两次。还有,十点必须躺下,手机扔出卧室,那是吸血鬼!”
回家路上,李善长路过菜市场,正好撞见卖鸡的大姐跟顾客吵得面红耳赤:“我这鸡都是满山跑的芦花鸡,补气!比你那饲料鸡强一百倍,吃了能上房揭瓦!”
李善长哭笑不得,想起刘老头的话,赶紧挑了只精神矍铄的老母鸡,又去药店抓了当归、黄芪。
第一次炖汤,李善长充分展现了美术老师的动手能力——他把当归、黄芪塞进鸡肚子里,然后连鸡带药丢进高压锅,加点盐就完事了。结果煮出来一锅黑乎乎的汤,苦得他直翻白眼。邻居闻到味儿还以为他家化学实验室炸了,敲门问要不要报警。
第二次他学乖了,改用砂锅小火慢炖。当归、黄芪用纱布包好,加姜片、红枣,炖了两个小时。揭开锅盖,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混着药香。他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嘿,居然鲜甜可口!
坚持喝了半个月,变化悄然发生。以前早上起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绑在床上揍了一顿;现在闹钟还没响,他就自然醒了,神清气爽。给学生改画时,手也不抖了,线条流畅得像换了个人。老张看见他,惊讶得差点把保温杯掉地上:“哎呦喂,你这气色,红润得跟刚出锅的红烧狮子头似的!是不是去韩国整容了?”
李善长得意地甩了甩头发:“我这是‘气血回春术’!”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月后,李善长又犯了老毛病。那天晚上为了准备公开课,他熬到凌晨一点,脑子里还在盘算构图。第二天早上,他刚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撞在画架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气血又“堵车”了。
这次他没急着找刘老头,而是翻出老张送的一本《黄帝内经》白话版。书里说:“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瘀。”他突然顿悟了——光往油箱里倒油不行,还得踩油门啊!光补不运,那不叫养生,叫“添堵”。
他想起刘老头提到的“金元四大家”之一的张子和。这位老祖宗最讲究“气血流通为贵”,主张治病要用汗、吐、下三法,把体内的邪气排出去,让气血重新跑起来。李善长一拍大腿:对啊!我这就是典型的“只进不出”,气血全淤在仓库里发霉了!
可怎么让气血流通呢?跑步?他试过,跑五百米就喘得像拉风箱。打太极?他连广播体操都做不齐。
正当他愁眉不展时,他在小区广场看到了神奇的一幕。领头的王大爷,六十多岁,身板笔直得像根标枪,正在练一种奇怪的动作——一会儿双手托天,一会儿左右开弓,嘴里还念念有词。
李善长凑过去问:“大爷,您这是练的什么功?降龙十八掌吗?”
王大爷哈哈大笑:“小伙子,这叫‘八段锦’和‘六字诀’。我以前高血压、糖尿病,药当饭吃。练了五年,现在药片全扔了,血压比你这小伙子还稳!”
李善长来了兴趣。王大爷告诉他,这六字诀可是宝贝,通过“嘘、呵、呼、呬、吹、嘻”六个字的发音,配合呼吸,就能调理五脏六腑的气血。
“嘘”字平肝气,治头疼目眩;“呵”字补心气,治心悸失眠;“呼”字培脾气,治腹胀消化不良;“呬”字理肺气,治咳嗽气喘;“吹”字补肾气,治腰膝酸软;“嘻”字理三焦,治全身气机不畅。
李善长听得如获至宝。当天晚上,他就站在阳台上,对着夜空开始练。
“嘘——”他拉长声音,感觉肋骨下的肝气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梳理着。
“呵——”胸腔打开,仿佛有一股暖流注入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