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不好意思啊……”
可吕颐真却抬头,目光闪烁,轻声道:
“你说的没错……这些话我从未对人说起过,可今天,我却很想让闻姑娘你帮帮我,毕竟你……或许会知道。”
闻予突然就化身为心理医生了。
“我幼时就做男装打扮,却时常活在害怕和压抑之中,我甚至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明明那时候与我同龄的男孩子没一个的武艺能够胜过我的。”
“不论我是男是女,他们都赢不过我……直到十二三岁时,岛上来了两个‘南姑’,也唤做‘男姑’,她们虽是女人,却做着男装打扮,颇受岛上男儿追捧,每个人的营帐晚上都造访者众,甚至还有几方海盗为了她们大打出手。”
“那两个男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几次做梦,我都会梦见她们摇晃的营帐,和身穿男装却妩媚尤甚女子的样子,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长期把自己当做男人,竟对女人产生了兴趣……”
闻予点着头,倒不见什么惊讶的表情。
吕颐真这样的天菜,即便进了姬圈,那迷妹想必也不会少,放在现代得被疯抢,何况谁说古代女女就一定少了。
吕颐真继续说道:
“……当然我后来确定我并不喜欢女子,直到近几年,我才逐渐真正明白我怕的是什么。”
“我并不怕男人,也不怕女人,甚至不怕身份被拆穿的那一刻,我怕的是——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男姑’,一个因为男女身份混淆而被视作珍奇玩物般的女人,一个被剥夺了男人身份却不得已承欢于男人身下的女人。”
闻予惊讶:“你……”
“很可笑吧?”
吕颐真凄然垂眸:
“天不怕地不怕的横海王,却怕这样虚无缥缈的一个念头……让你见笑了,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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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闻予在惊讶过后,是恍然和心酸。
原来如此……
她伸出手,握住了眼前那双有着薄茧的手,在吕颐真讶然的目光中,她说道:
“我明白。你怕的是作为‘横海王’的一切,在你暴露女子身份后将彻底灰飞烟灭,你怕的是万一你失败横海王的赫赫战力反倒会成为某些男人的助兴剂,你更怕自己奋斗半生的信念终究成为空中楼阁、海上泡沫……”
“因为那时连你自己都会被困锁在男女关系之间的角逐之中,不得自由!”
女扮男装从来不是话本子里活色生香的新奇情节,也不是为了取悦男人存在的性癖,更不是一场禁忌爱情的增鲜调味剂。
这件事明明是血,是泪,是一个女孩子无法自我选择的责任和命运,是她二十多年来整个青春的埋葬,是她用一生去追赶去叩问的、痛苦的自我意志建立过程。
闻予又怎么会不同情、不理解、不支持她呢?
吕颐真的眼眶微微红了。
这些话,连她最崇敬的祖母在世时她也不敢说,可今天,在这个认识不过两天的人面前,她却说了。
而对方竟然说她明白、她理解……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困于这种环境,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在苦苦挣扎……但是我相信,你不会成为男姑,每个女人不应成为男姑!”
“什么情情爱爱痴男怨女,什么相夫教子儿孙满堂,这些都不属于你,都应该全部扔进海里葬了!吕颐真,你可是横海王啊!”
“双屿岛上的梁隗,外海的倭寇,甚至大明的卫所军船都怕你!”
“如果有一天,你的女人身份暴露,那就继续打回去吧,打到让他们继续害怕你——作为女人的你!”
这声声叩问让吕颐真彻底失言。
如果没记错,闻予是被她掳来的吧?自己应该是她的敌人才对,可她竟然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真是个奇怪的人。
但不可否认,她的话就想一碗热茶,就这么直接地灌入了她的咽喉,暖意游走四肢百骸,甚至让她这个流血流汗都当做家常便饭的人……有些眼热。
闻予却只想叹气。
女子的觉醒谈何容易,尤其是在这重重阻力的年代,吕颐真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或许是太孤单,也或许太漫长,让她只凭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难以支撑下去。
闻予只恨这时候自己不是干宣传出身的,要是放在几十年前,“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响彻大地,她一定不会生出这样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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