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梁女国的自由日庆典落幕三日后,唐僧辞别女王与三界宣传官,带着沙僧重踏上西行云游之路。
西行旧路他已走过两遭。第一遭是为求取真经,怀揣着渡化世人的执念;第二遭是三界重定后重访故地,见证废墟之上的烟火重生。这第三遭行来,袖中多了一卷《自由录》,脚下多了一条播撒火种的路。西梁女国的星火已然燎原,可三界广袤,还有无数被旧观念、程序余毒困住的众生,等着拨开蒙在心上的迷雾。
一路西行,越靠近宝象国地界,山野间的气息便越显沉郁。往日山清水秀的官道旁,少见行人商旅,山林深处偶有兽鸣,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仓皇。路过村落时,总能听见百姓匆匆闭门关窗的声响,村口贴着泛黄的缉妖告示,朱砂笔画着狰狞的妖物头像,风吹过纸页哗哗作响,看得人心头紧。
“师兄,此地妖气不重,怨气却浓。”沙僧勒住马缰,凝目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人族与妖族隔阂极深,绝非寻常地界的共处之态。”
唐僧微微颔,指尖抚过袖中卷得齐整的《自由录》:“昔日取经路过宝象国,虽有黄袍怪一劫,可人妖两族也算相安无事。如今三界重定,同经浩劫,反倒势同水火,其中必有缘故。”
待入了宝象国都城,街面上的气氛更显压抑。商铺大多半掩着门板,行人步履匆匆,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城墙上贴着崭新的告示,墨迹未干,写着“清缴山妖、以靖地方”的字样,下面明码标注着赏格:抓获成年妖族一名,赏粮三斗;报信有功者,赏钱百文。
围看告示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咂嘴低声道:“这都抓了三个月了,山里的妖都快被清干净了,怎么还抓?”
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压着嗓子:“小声点!国师说了,妖性难改,留着都是祸患。前几日城东李家庄丢了半袋粮食,不就全赖在妖身上了?再说抓去的妖都送去铜矿挖矿,国库里的进项都多了不少呢。”
“可我听说西山的兔妖一族,常年种药换粮,从不害人……”
“那也是妖!国师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全是浊气生的邪物,留着早晚出事!”
唐僧站在人群后听了片刻,眉头微蹙。昔日程序与伪神肆虐三界,人族妖族同受压迫,本是劫后余生的同道,怎会到了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尤其“浊气所化”的说辞,与程序昔日划分尊卑、定义正邪的话术,简直如出一辙。
正思忖间,街尾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与杂乱的脚步声。
“站住!再跑打断你们的腿!”
“小妖怪还敢闯进城!抓住了直接送矿场里去!”
只见几名差役手持棍棒,正追着三个瘦小的身影狂奔。那三个孩子看着不过十二三岁模样,衣衫褴褛,头顶还竖着没藏好的狐耳、兔耳,跑得跌跌撞撞。为的狐族少年腿上淌着血,步伐踉跄,却还死死护着身后两个更小的女孩。
路人纷纷避让,没人敢上前阻拦,反倒有好事者指着方向喊:“往那边跑了!快追!妖怪进城可是大凶兆!”
三个少年慌不择路,拐进了一条死巷。跑在最后的兔族少女脚下一绊,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差役狞笑着举棍,便朝着她后背狠狠砸下。
“阿弥陀佛。”
一声轻叹响起,沙僧身形一晃,已挡在少女身前。指尖灵光微凝,轻轻架住了落下的棍棒。实木棍棒撞在灵力屏障上,“咔嚓”一声裂成两截,木屑四溅。
差役们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数步。看清来人是个带修行的僧人,顿时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阻拦官差抓妖!莫不是和妖族一伙的妖僧?”
唐僧缓步走入巷中,没有理会差役的呵斥,俯身看向地上的兔族少女。少女吓得浑身抖,却还是咬着牙把同伴往身后护,红着眼睛瞪着他,像只受惊却不肯服软的小兽,眼里满是恐惧,偏不肯露半分怯意。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唐僧声音温和,从袖中取出伤药递过去,“腿上的伤要先处理,不然要落下病根。”
三个少年对视一眼,满是戒备。那狐族少年强撑着上前一步,将两个女孩牢牢护在身后:“我们没偷东西!就是下山买点药,我奶奶病重……你们要抓就抓我,放她们走!”
话音刚落,巷口的差役已经喊来了帮手,十几名差役堵死了巷口,手里都提着刀棍。为的班头厉声喝道:“妖物勾结外人,公然拒捕!来人,一起拿下,押回国师府落!”
沙僧侧身挡在唐僧与少年身前,周身气息微沉,淡淡的金光自经脉间流转。只这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便压得众差役脚步一顿,没人敢真的冲上来。
“宝象国的王法,便是不问青红皂白,对孩童喊打喊杀?”唐僧抬眼看向班头,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他们不过是下山买药的孩子,既没伤人,也没偷盗,何罪之有?”
“生为妖,就是罪!”班头梗着脖子喊,“国师有令,凡妖族皆为浊气邪祟,人人得而诛之!你们敢护着妖,就是与国师作对,与整个宝象国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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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正,何为邪?”唐僧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差役,“若以种族定善恶,那昔日人族之中,助纣为虐、残害同胞者不计其数,难道整个人族皆是邪祟?”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这几个孩子守着山林,自食其力,不曾害过一人。你们拿着刀棒追杀孩童,反倒自认正道?这般道理,是哪本经书上写的,又是哪位国师定的?”
一番话问得班头哑口无言,可仗着人多势众,又不肯退,只是僵持着放狠话:“我们只听国师的!国师说妖是坏的,那就是坏的!你们再不让开,等国师大人来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墙角边,狐族少年看着挡在身前的僧人,眼眶微微红。多久了?自从国师颁下清剿令以来,他们见惯了人族的白眼、唾骂与追杀,从没想过会有人站出来,平心静气地替他们说一句公道话。
趁着双方对峙的间隙,少年低声给唐僧讲了来龙去脉。
宝象国的妖族大多性情温和,世世代代住在深山里,种药、打猎、采山果,偶尔下山换些粮食布匹,和人族互不侵扰,已有数百年安稳日子。可三个月前,新来的国师突然颁下严令,说妖族是程序浊气残留所化,是宝象国天灾人祸的根源,必须全部清剿。
起初只是不许妖族入城,后来便派兵进山围剿。被抓住的妖族不分老幼,全送去铜矿做苦役,累死、被打死的,就直接扔在矿坑里。剩下的妖族躲在深山深处不敢出来,缺衣少食,老弱病残撑不住,病的病、死的死。他奶奶感染了山风寒气,实在熬不下去了,他才带着两个堂妹冒险下山买药,刚进城没多久就被差役盯上了。
“国师还跟百姓说,”少年咬着牙,声音颤,“只要把我们都清干净了,宝象国就能风调雨顺,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我们也想好好过日子啊。”
唐僧听完,心底已然明了。
哪里是什么妖族为祸,分明是程序余孽故技重施。借着国师的身份藏身朝堂,挑起族群对立,制造仇恨与怨气,用妖族的苦难与怨念滋养残存的程序碎片。一边给人族画下“清妖则安”的大饼,一边用奴役妖族得来的铜矿利益收买权贵,一步步把宝象国重新拉回程序的掌控之中。
西梁女国用的是思想枷锁,宝象国用的是族群对立。手段不同,本质却一模一样——都是靠分裂众生、制造苦难,来喂养那套虚妄的秩序。
就在这时,巷口外传来一阵骚动,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名身着紫袍、手持拂尘的道士缓步走来,面色阴鸷,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灰黑浊气。正是宝象国权倾朝野的国师。
他目光扫过巷内,落在唐僧身上时,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冷笑一声,拂尘一甩:“我道是谁敢阻拦国事,原来是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僧。勾结妖物,妖言惑众,看来是活腻了。”
唐僧抬眸看向对方,袖中的《自由录》微微烫。
宝象国的这一局,该解了。
妖族的公道与自由,也该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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