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问。
童羡初似乎并不觉得这个举动有多惊天地泣鬼神,慢悠悠地将她们铐在一起的手拽了拽,似是在检查牢固程度。
然后很直截了当地说,“楼下老年剧团借来的,道具用。本来之前,想过如果出问题,就先铐住黎生生这个小疯子,让她不要做危险事。”
光线已经暗了,血红暮色包围着她们。女人浸泡在其中,面容模糊不清。祈随安没办法确认女人的表情,到底是在笑,还是在观察些什么。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失了真。
“不过……”确认没办法被轻易扯断之后,童羡初终于发出一声笑。这时祈随安透过模糊余晖,才确认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后对她说,“现在用在你身上也差不多。”
祈随安是真的笑了。
她想童羡初这个女人,对于她来说,永远是未知的,不可揣测的。
晃了晃手上凉冰冰的东西,挺结实,挺像真的。祈随安对此也没太大的反应,只是靠在栏杆边,笑,“我不会做危险事的。”
“谁能说得准?”台风眼大概靠得极近了,将童羡初浓密的卷发吹得飘起来,就像是,原本就在童羡初眼睛里似的。她盯着她,似乎就要拨开所有的风,所有的云,所有的雾,带着整个漩涡滚滚而来,“你也不一定不是一个疯子。”
祈随安没有说话。
沉默可以是承认,也可以是否认。
她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还在这里。或许是因为童羡初还需要她去做一些事,或许她在童羡初的认知中,暂且还处在有趣的范畴中。
从黎生生手肘间淌下来的那一滩血,也近在眼前,被暮色映得像一滩甜腻的融化的奶油,没有人清理,好像是都忘记了。
祈随安静静地注视着。
突然——
她听到金属材料的碰撞声。
被迫抬了一下手腕,有个什么东西被抛了过来,软软的,轻轻的,落到她身边。
她低头,是一根烟。
细长白烟,很熟悉,万宝路双爆。
然后她听到童羡初说,“烟。”
祈随安顿了顿,用自己空余的那只手,把烟拾起来,含进嘴里,还没点燃。然后又听见童羡初说,“糖——”
几乎就是在下一秒。
糖被抛了过来,她接住,看着躺在手中心的糖果,廉价糖纸,很俗气的鲜绿色,上面印着几个大字,还有一个切开半边的西瓜。
于是突然间,祈随安一边含着烟,一边笑得不行,“比巴卜?”
谁能想到,一个忽然会用道具手铐把她铐起来,说她可能会发疯的女人,会随身带着比巴卜,甚至还是西瓜味。
祈随安笑着看手里的比巴卜,突然失了言,动作有些缓慢地抬起手腕,将嘴里的烟拿了下来。
童羡初大概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报复性质地,在她抬起手腕的时候,故意扯了扯,于是她的手被扯得一个踉跄。
烟和糖都一下掉了下来。
祈随安想去捡,可手腕又被扯得一紧,上半身随之倾倒,于是不得不被扯得望过去,而童羡初也在不痛不痒地瞥她,“这是你今天买的零嘴。”
想起来了。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童羡初原本也心情不好。祈随安很顺手地买了些零嘴。
于是童羡初觉得她现在心情不好,于是用这种方式,很顺手地还给了她。
祈随安左手捡起烟,右手捡起糖。她掂了掂,没点烟,也没拆糖,更没有打算对自己被铐住而负隅抵抗。
刚刚的对峙使她背脊始终绷得很紧,现在一切平静,反而又淌了些汗下来,从颈骨,从发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快要融化的一滩雪。
融就融吧。
没了就没了。
她想,然后干脆仰头靠在天台边,仰了仰喉咙,十分松弛地问,“是不是还有第三种选择?”
如她所料。
童羡初被这么问,忽然就笑了。
然后抬手,在天台血红色的风里,手指轻轻刮过她淌着细汗的颧骨,替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第三个选择是……”
她趁着风,望过去,发现对方正微微眯着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却突然停住不说话了。
祈随安以为她要从童羡初这里听到什么直白的话,以往她都可以很随意地应对过去。但不知怎么,这次,她靠在天台,注视着乱七八糟的天,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铐,只是等着童羡初说出来。
而童羡初始终没有发声。
她不得不看向童羡初,眼中的平静褪去了些,仿佛化成了温情脉脉的一滩水,
“什么——”
只说了两个字,其他的字就莫名停到了嘴边。
她的颧骨抵到了童羡初的手指。
黄昏的气味闻起来像血,手腕上的金属淌着汗。童羡初用手掌托住她的耳后,手指缓慢刮过她的鼻梁,擦去她鼻梁上的细汗。
这个女人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望过来似的,注视着她,抓住她,刺过她,穿过她。
像火力最大的一杆枪,枪眼瞄准她的心脏。于是她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第三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