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祈随安不会听不出童羡初问的是谁,于是很简洁地说,“一位师姐。”
“比你大?”
“对。”
听到她承认,童羡初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握住她掌心的手轻轻捏了捏。
有点痛,但更多的是麻。
祈随安遵守着探戈的基本规则,没有与童羡初对视,也没有试图去探究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即便她的鼻梁,离她的眼睛,已经剩下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被咬破爆珠的香烟味道残余着,张牙舞爪地钻入鼻腔,偏甜。
祈随安轻轻嗅了一下,于是肺也在这种气味里滚了一圈。然后她突然听见童羡初问,“大几岁?”
祈随安想了一下,“记不太清了。”
“叫什么名字?”
“不太记得,印象里应该姓朱。”
风将她们的头发吹得飘在一起。童羡初笑,声音却被风吞咬着,勾住她的耳朵,
“祈医生记性这样好,怎么什么都会不记得?”
“童小姐误会了。”
祈随安叹了口气,“我记性不算太好。”
这么多年,她遇见过的人熙熙攘攘,每个人经过她,离开她,最后记得她,或者不记得她,太多了……
要真要让她去回忆每一个人的相关细节,她做不到,也不想去做。
关于那位师姐,她印象最深的,也就是那块砸到她脚边来的砖。
童羡初的声音又飘到耳边,“那她也是你的搭档?”
“其实搭档这个词的定义很广。”
“如果我指的是……”童羡初带着她前进,后退,仿佛这里不是天台,而是世界上最广阔的悬崖峭壁,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堕入万丈深渊,
“你和我这种搭档呢?”
像童羡初这样的搭档?一个大胆地说她们是同谋,要求她做三件事,像是把她看透,握住她的脉门,跟她说——结束之后,我会离开你身边……
的搭档。
神秘,矛盾,没有人能将她抓住。
祈随安摇了摇头,“不是。”
三十一年,她是一名弃婴,是修女的养女,成绩优异的好学生,领修道院资助的医学生,半途而废的精神科住院医师,到处搬家的心理医生……
从没有遇到过童羡初这样的搭档。
而似乎是这个答案终于取悦到童羡初。童羡初微微颔首,没有再问其他问题。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跳探戈。但大概是祈随安带着歉意而来,稍稍放软了姿态。而钢琴版的《一步之遥》也比较柔缓,比起在福星歌舞厅的那支,这支在天台的舞少了几分对抗,多了几分柔情,更像是搭档。
她们几乎是面对面,平静地,和谐地,在一支探戈的时间里,来共享着观音诞第二天的日出。
某种意义上,这是童羡初生日之后的第一天。即便是她已经不过的那个生日。
想到这一点,祈随安觉得自己有必要道个歉,“童小姐,我很抱歉,刚刚在你问我问题的时候走神了。但有必要为我自己解释一下,因为我觉得我并没有在你问我问题的时候想起别的人——”
说到一半,她打了止。
似是终于发现那犹豫的半分钟,她自己盯着面前的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当时在想,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自己也会记不清这张脸。于是,那半分钟里,她走了神,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网在对方清晰的眉眼里。
钢琴曲已经到了最高潮部分,童羡初转了个圈,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道歉突然中止,后背紧贴在她的心肺之处。
“你说你已经不记得她的脸?”
童羡初出声,突然打断她有些飘渺,并且无法被抓住的思绪。
那一刻,心脏稳稳跳动,贴紧女人背脊。
呼吸交融。
祈随安几乎能看见对方脸上的细小绒毛,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天罗地网。她微微动了动喉咙,说,
“对。”
话音落下,风里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一步之遥》再次到了尾声。
背对着她的女人突然转圈。
拉紧她手臂,红色裙袂飞扬,回到她身边,十分利落地用双手搂住她的颈。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拇指按在她耳后皮肤,掌心将她的下颌抬起来——
她们的第二支探戈结束,天台光线大亮,红裙和白衬衣轻飘混沌。
她被迫抬眼去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