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能清晰地看到泛红的太阳在她们中间散着热,似流体材质的粘稠火舌,正在一点一点融化,往下滴落——
火舌嵌入某种命定轨迹,舔过女人野蛮肆意的眉,单眼皮,眼睑下一点漂亮的泪沟,那四颗黑色小痣,饱满而带笑的唇……
最后,她感受到女人拇指刮过她的耳垂,听到女人轻笑着,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永远都别忘掉我的脸。”
第18章「暴雨将至」
祈随安睡着的模样很安详,毫无防备,看上去像个婴儿。
原本童羡初一向对这种形容嗤之以鼻,可等她回过神来,看到在沙发上蜷缩着的祈随安,她发觉自己又不得不这么俗套地去形容这个女人。
彼时天台狂欢落幕,午间太阳暴烈失神。除她之外,几个人都被黑狗啤灌到了梦中。
天台沙发被扯了半张进去,卡在门槛像条正在喘气的狗,辜嘉宁和黎生生在屋里,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相拥而眠。
祈随安留在天台。
那块软布还没被收进去,风皱绵绵地吹过去,她缩在那块狭窄的软布里,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被风吹得扑簌簌地响。身体打了折,类似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微微蜷缩,像一个合起来的贝壳。背脊上有两块骨头突出,苦苦撑起白衬衣布料,像某种生着翅膀的蜉蝣。
童羡初看着她,觉得她像婴儿,像纸,像贝壳,像蜉蝣……就是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明明时常眉眼含情,却又仿佛生下来就没有七情六欲,是个该当菩萨的命。
童羡初想她还是看不惯这张脸。
忍不住伸出手去。
指腹落到祈随安眉心,将那点吉祥痣还残余的红印,一点一点,拭了个干净。
看上去好多了。
许是感觉到不太安分的触感。祈随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但到底还是这个午后太混沌,没能睁开眼。
于是童羡初的手指,很顺理成章地出逃,落到祈随安的睫毛上,绒绒的触感,像她小时候贪玩,把手伸进鱼缸,触碰到过的鱼尾。
再往下落,是鼻梁,顺直,洇了些汗水,汗津津的,像阳光普照下的碎雪。
顺着鼻梢,划过人中,是唇珠。
童羡初感觉到了一种毛躁的,细腻的,黏糊糊的触感。
她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些时间,指腹下压,恰好对方微微动了动唇,于是一瞬间被吸住动弹不得的似乎是她。
鼻息扑到她指尖。
祈随安眼皮动了动。
童羡初有些遗憾地松开手指。
祈随安折叠起来的身子又往中间缩了缩,动了几下又不动了,没有醒过来,似乎是在睡梦中遇到什么危险,于是包着纱布的掌心紧紧贴着肩,搂着双臂,竭力护住自己瑟缩在骨骼和血肉中间的那一颗心,不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让任何人发现它的存在。
会有心吗?这个女人。就像平常人一样,会因为恨一个人而痛彻心扉,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溃不成军?会因为失去一个人而郁郁寡欢?
童羡初想象不到那会是什么模样。
她看到祈随安这样紧紧护着觉得好笑,下一秒却又忽然开始烦躁起来,会有人见过吗?祈随安爱人,恨人,失去人时的模样?
除她之外的另一个人?
童羡初觉得不太愉快,目光下落,落到祈随安包着纱布的掌心——
这只手被碎片炸得血肉模糊,却在今夜替她系过一次鞋带,给她点过一支尤其廉价的艳粉色蜡烛,握住她的掌心跳了一支探戈……
折腾了一个晚上,薄薄几层纱布变得皱皱巴巴,还洇出点鲜血。
真奇怪,她受了伤,反而比平常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童羡初站起身来,迈着步子,提着裙摆,踏过躺在地面上的辜嘉宁和黎生生,去屋里翻找出纱布和药,路过冰箱,停下脚步。
她记得祈随安把那个蛋糕放进去了?
果然。
她打开冰箱,看到了那个用奶油挤成夹竹桃形状的蛋糕,红色夹竹桃,她们约定的第一件事,最终祈随安还是做到了。
童羡初端着蛋糕,拎着纱布和药,再走到天台,坐在布边,注视着睡得很安稳的祈随安。
把蛋糕上的蜡烛拔出来,中间空了个孤零零的洞,她用勺子挖了一口,抿到嘴里——
奶油很甜,但有些化了,吃上去腻而滑,下面的蛋糕胚也有些碎,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口感,但是一定不算好吃。
天台上的风尤其大,像要把人都吹到另一个国度。她坐在地上,伸手,去理祈随安被吹乱的头发,摸到了对方额头上粘腻的汗。
太阳毒辣,吞咬缩着的她和坐着的她。她注视着她,一口一口,把这个只属于她的生日蛋糕,全吃掉了-
祈随安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仿佛是心脏差点在梦中被偷走了似的。
昏昏沉沉地睁眼,太阳像个蒸笼似的挂在天上,犹如幻梦,接着她发现自己睡在了天台上,对于这一点,她倒是不惊讶。
她惊讶的是,当她举起手遮挡刺眼的太阳时,恍惚间,才发现自己手上的伤被重新包过,崭新的纱布绕了几圈,在她手心绑了一个很丑的蝴蝶结,像鞋带的绑法,不伦不类。
她将手伸在太阳底下,盯着看了一会,笑出了声。
接着吞咽了一下干涸的喉咙,撑坐起来,其他地方倒是不怎么痛,有人将那条用来御黎明清寒的薄毯叠起来,垫在了她头下。
疑似和在她掌心绑抽蝴蝶结的,是同一个犯人。
不过她懒懒睁着眼皮望了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