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现在不算数,如果是假的,那又为什么要骗她……
反反复复,童羡初都听腻了,郁百兰还是不厌其烦,仿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就成为她毕生追求,后来甚至连小邓丽君都不愿意去当了。
记忆中,童羡初整个童年都充斥着这种声音,以至于她极其厌恶。
可是她自己现在也烧水。
烧水的声音使她思绪飘远,她忍不住想,有一天,她也会烧上一壶水,在这样的声音里,逼问一个人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吗?
回过神来她又觉得好笑。
她怎么可能是郁百兰那种疯魔的人,宁愿让对方跟她殉情也要在死之前死死拉住一个人?如果这是郁百兰会做的事情,那她绝对不做。
她逼迫自己不想郁百兰,却又不知怎么,想到那部话剧,《爱神记得抱抱我》。
想起那里面说——爱永远只适合发生两个疯子之间,而不是两个正常人。想起其中的两个主角——走火入魔,如痴如狂,多愚蠢。
下意识又去看祈随安。
祈随安睡起来的时候毫无防备,像个初生的婴儿。童羡初不止一次这么想过,今夜,这个想法又越发明显了。
那祈随安是个婴儿的时候会是什么样?是从出生开始就这般沉稳,会让看见她的所有人都感叹是菩萨转世?还是也会像普通婴儿那样爱哭爱闹?
想法一会一个变,童羡初觉得自己好笑。
可当祈随安在睡梦中皱紧眉心,又无意识地咳嗽一声后,她开始产生一种无缘无故的心烦意乱,而当祈随安因为太冷而蜷缩得更厉害的时候,她看着祈随安似是蜷缩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突然明白——
这是一种对卢柳的怨恨。
这种怨恨使童羡初无法平静,她甚至比祈随安本人更不能接受这件事,可她不能违背祈随安的意愿。
她只能从祈随安的住处里翻找,又找出两床被子,全都盖在了祈随安身上。
但祈随安还是没有好多少,脸色发着白,全身都缩在一团,仿佛需要迫切回到母亲子宫,而不是再添一床被子。
水还没有烧开。
童羡初别无它法,连杯热水都没办法给祈随安倒。
她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听着烧水的声音,注视着脸色苍白的祈随安,想像在出租车和山洞里那样,将祈随安挪到自己膝盖上。
她猜那样起码可以让祈随安好受一点,可是祈随安现在已经缩成一团,护紧自己的双臂和心肺,让她突然觉得无从下手。
童羡初没有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也没有什么生病被照顾的经验。
童年时期,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童佰勤的指使下装生病。
唯一的一次,是她被叶美玲从勒港接到澳都,在那艘名字叫春天号的游轮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拼了命地想要逃回去,在孤儿院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只要表现温驯一些,就可以有吃有喝。
于是看着那艘船开得越来越远,勒港的那片红房子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她小小年纪,没受过什么好的教导,只能故技重施,装自己生了水痘,那是传染病,没有人会收养一个生着水痘的孩子。
她这么想。
却得到了一个自己住的房间,以及……
一个拥抱。
当时,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叶美玲敲门,她按照童佰勤传授的经验,装作昏昏沉沉,装作病入膏肓。
有一瞬间,她觉得叶美玲应该看出来了,这个女人的眼神特别厉害,像是能看透一切似的。
这个眼神让她发抖,刚想坦白一切。
结果下一秒,叶美玲只是慢慢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走过来,和蔼而亲密地抱着她。
像她是她珍藏多年的宝贝,像特别害怕失去她,像她们是上辈子一起转世的母女,在这一刻才得以重逢……
以至于她还有那么一秒钟产生错觉,以为叶美玲把她接回来是为了爱她。
咕噜咕噜——
开水开了,像噩梦在嘶吼。
童羡初如梦初醒,视线重新回到祈随安脸上,她是不是也得抱抱祈随安才行?
童羡初下意识伸出双手,却停在空中——可祈随安会需要吗?
她的拥抱。
而且,拥抱不是回避,不信任,对抗和欺骗的时候才会发生的吗……
迷惘间,她听见祈随安脆弱的呼吸声,手指缓缓蜷缩回来,越发茫然。
她该要怎么去抱她呢?没有人告诉过她。
第32章「学习拥抱」
迷迷糊糊间,祈随安被喂了一勺感冒冲剂,热的,不烫,但很甜,甜到她喉管都发黏。
甚至那些因为发热而溢出的汗液,貌似都跟着变得黏腻腻起来。
她恍惚间睁开眼。
暴雨大抵是停了,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分,窗外还是灰的,发着暗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