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没说话。
下巴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下颌还有汗水滑落,汗津津的,在通透路灯下闪着水色的光。
童羡初中途有好几次都试图将人拉开。但都没成功,反而在拉了几下之后,祈随安身上都被溅到了油漆,乱七八糟的。
祈随安没甩开她,只是很平静地垂着手背,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
说实话那个时候童羡初有些不解,她不知道祈随安为什么在看到之后那样生气,但显然目前祈随安的情绪还没有缓过来。
于是短暂对峙之后,她也只好松开祈随安的手,拿起之前空掉的油漆桶里的小滚筒,试图滚去那些糟糕的线条。
墙上是那幅《爱神与疯子》的丑化图,甚至被涂满整个墙面,还涂有一些难听的话语,看得出来这其中对她的恶意有多大。
实际上,童羡初看到的那一刻,比任何人都要气愤,但她忍了下来,她知道如果现在她仍然要按照以前那套行事,那么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她也就越难受。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自己周围就萦绕着这么多恶意。
就像她不明白,祈随安为什么要自己买来两桶油漆将这幅画涂去,弄得自己满身脏污。
也不明白在用完这两桶油漆,而那幅糟乱的画也只被遮盖了一大半之后,祈随安为什么就颓然地放下手中滚筒,顶着满身的油漆,不再开口了。
像是很难过,又像是很失望。
是在因为她难过吗?是在……对她失望吗?
可她明明只是想做一个“好的童小姐”,只是想给祈随安很多很多“好的爱”。
像她看到的那些故事一样,她们走向的结局,没有恶意,没有中伤,所有人都为她们的爱情让路。
可她怎么就……总是做不成自己想要做的事。
也许是因为她试图隐瞒但祈随安最终还是看见了这幅画,也许是因为祈随安瞒着她拿下来的两个香囊被她发现,也许是因为祈随安在这之后很久都没说话……
在这之后,她们两个扔掉滚筒和油漆,身上被油漆溅得到处都是,并排站在马路这一侧,望着马路对面,不知道是在等些什么,也不记得在刚刚一片混乱中到底是谁先松开了原本牵在一起的手。
谁也没办法去怪罪谁,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
童羡初忽然开始烦躁起来。
这种烦躁使她变得尖锐,逼她在再一次瞥见祈随安衣兜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到了。”
“什么?”祈随安似乎是走了神,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将自己的视线从马路对面收回来,沉默地看向童羡初。
“你把我们的香囊摘下来了。”童羡初抬了抬下巴。
“……对。”祈随安点头,翻起自己被油漆粘得到处都是的外套,将两个香囊慢吞吞地拿了出来,“今天我去了一趟我们之前去的那个庙,拿了下来。”
“所以呢?”童羡初冷着声音问。
“所以?”祈随安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时许的什么愿吗?”
童羡初接过。沉默一会,笑,“你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可能现在不一样了?”
祈随安似乎已经比刚刚平静许多了,她歪头望她,这时候竟然还微微发笑,“过了这么久,菩萨应该不会计较吧?”
“是吗?”童羡初扯了扯嘴角。
祈随安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情绪再起伏,也能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全部消解掉。
童羡初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祈随安似乎被马路对面的躁动吸引了注意力——
是几个正在昏黄灯光中奔跑的影子,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人在前面跑,后头几个人在拼命追,还喊着前面那个人的名字。
那似乎是一个正在逃婚的新娘。
自由,奔放,甚至还脱下了高跟鞋,光着脚在空荡荡的街道像鱼跃龙门那般游离。
甚至路边还有人在为她鼓掌。
于是那位逃跑新娘还回头抛了个飞吻,至于那个飞吻的方向,疑似是落在祈随安这边。
而在这之后,祈随安的眼神似乎也闪烁了一下。
目睹这一切的童羡初脸色发沉,终于没能忍住,直接上手将祈随安的脸掰过来。
这一刻她发现光是祈随安的目光投在别人身上她就已经受不了,如果祈随安今晚真的开口说要离开她,如果祈随安真的只是因为这件小事那么生气……那她势必会履行自己的诺言,将祈随安生生世世都关在自己身边。
她问,“你在看着谁?”
祈随安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原本望向那边的嘴角还带着笑。而那目光一回到她脸上,嘴角的笑便有所收敛,变成一种在思索着些什么的笑。
“为什么?”童羡初紧盯着她问,“为什么要看着别人?为什么看见我就不笑了?”
“我……”
祈随安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解释。但沉默一会,反而放弃了解释,说,
“你还没打开香囊呢?”
她的目光落在她眼底,和她的眼睛中间隔着发黄的路灯,眼底的水波轻轻晃动。
祈随安垂眼注视着她。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于是笑了起来。
那种温情脉脉的笑,多情善感的笑。让童羡初此刻觉得心烦意乱的笑。
对了,就是这种眼神,童羡初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