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如渊,不可监而可养;不以权驭,而以诚引。”
扶苏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入青砖缝隙:“民之所向,即气运所钟。”
娥羲道,“诚如良人所言——气运不在云台,而在陇亩炊烟;不在虎符金印,而在老农掌中裂开的茧。”
她指尖蘸水,在案几上缓缓写下一个“民”字。
水痕未干。
始皇帝道:“传令太史令:今岁起,郡县籍册列‘民力耗损’‘仓廪盈虚’‘学塾童蒙’三目。凡考课不列此三目者,视为失职。”始皇帝指尖叩案三声,声如金石,“另敕天下:每岁春社,郡守须亲赴乡亭,与老农同耕一亩,录其言。”
扶苏执笔记,始皇帝补道:“再加‘田畯、里正可直奏事’六字。”
烛火噼啪一跃,映亮案头未干的水写“民”字——正悄然晕开,如春水初生。
烛影微晃,墨香与茶气氤氲未散。
娥羲又取过一卷《秦律·田律》残简,指尖抚过“春二月,毋敢伐材山林”一行,低声道:“加‘若遇旱蝗,许开仓代耕,秋后折粟补’。”
扶苏提笔补入,墨迹如春水初生,在竹简上缓缓洇开。
始皇帝凝视那行新添的律文,目光掠过简背陈年虫蛀之痕。
最后颔准行。
窗外忽有夜风穿棂,吹得案头《田律》残简微响。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扶苏笔锋一顿,又写下“地力有常,民力有时”八字。
墨迹未干,他搁笔抬眸:“力有常,则役不夺时;民有时,则耕不失候——此八字,当刻于每座县衙照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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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大秦如今正推行的秦律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却愈温厚。
咸阳宫诏令才出不久,关中乡野已闻风而动。
栎阳新设“农言亭”,频阳开立“童蒙塾”,就连陇西牧马场也挂起“力时木牌”,刻着耕、织、牧、冶的节气时辰。
扶苏日常不是跟着娥羲外出便是留在章台宫为始皇帝处理杂物。
娥羲外出,是要巡视民生。
她踏过渭水浮桥,裙裾沾着新泥与麦香。
每至一地,必蹲身细察田垄墒情,指尖捻起泥土嗅其润燥。
在频阳学塾,她为稚子执笔描红“春耕”二字,墨迹未干便被小手迫不及待覆上掌印;至陇西牧帐,她解下佩玉换得半袋青稞,分予围拢的牧童。
她归来时袖口沾着野艾草汁,间别着未褪色的苜蓿花。
这一趟巡视,便已历时将近两月余。
始皇帝见了只微微颔。
扶苏又将新拟的《力时律》竹简推至始皇帝面前——末尾添了行小字:“凡农隙之日,官府不得征徭,匠户歇斧,医者停诊,唯留茶寮开灶,供人说春。”始皇帝指尖摩挲那行小字,忽问:“茶寮说春,说的什么?”
扶苏垂目答:“说节气,说墒情,说新法如何护苗——亦说,谁家田埂被獾掏了洞,谁家犁铧缺了铁,谁家妇人难产三日未得医。”
始皇帝轻嗤一声:“荒谬。”
“可君父,那些百姓的命,就在这荒谬里活下来。”一旁的娥羲道,“獾洞不填,春水倒灌;犁铧不修,误了墒期;妇人不救,三代断炊——律不写这些,便不是护民之律。”
始皇帝最终也不曾驳回,这道《力时律》遂颁行天下。
三月朔日,咸阳市集新立“力时榜”,墨书节气农谚与官仓开廪时辰。
娥羲携她的壮汉护卫亲揭榜文。
百姓围拢默读,有人以指蘸唾,在掌心反复描画“春分落种,秋分收粟”八字。
远处传来稚子清亮诵声:“力有常,民有时……”
扶苏留在章台宫亲自校勘律文朱批时,忽见一边地小吏奏报:“胡杨沟老农赵伯,依新令代耕三户绝户田,秋收分粟不取其一。”
他提笔批道:“此即气运之根。”将这奏报呈到了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展开奏报,指尖停在“分粟不取其一”六字上,良久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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