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奴──”
风中传来隐约的呼声。
陆纮侧身一躲,下意识伸手一挡,那朴刀直接砍在了陆纮肱骨之上,登时紮心的疼从陆纮的骨头处往外冒。
而后她试图用力动一动,筋肉牵拉都带来刺痛,浑然抬不起手臂。
这手断了。
她无暇去想方才幻听出来的呼唤,权当自己昏心,往大道一旁的石碑处挪,只盼着死前能沾血在碑后留下几句话,妄想这八表同昏的世道里,有人替她伸张。
然而本就腿脚不便的人哪里跑得过年輕力壮的男子?
熊掌似的大手一把钳住陆纮的肩胛,陆纮当即被捏得倒吸一口冷气,她险些疼抽过去。
咻──
白羽擦着黑皮壮汉的鼻骨没到泥里。
来人了?
陆纮疼到发胀的脑袋费尽全力朝远处抬头,一身束袖胡装的女子在雨中伫马,弓还未收。
含光……
她蓦然有些想哭,眼瞳中的狠气愈盛。
她不想让含光觉着她狼狈窝囊。
陆纮也不知哪儿发了狠,分明叫壮汉卡了肩膀,硬忍着疼痛,朝后转去,肩胛处登时响起骨骼的碎裂之声。
只不过这一回是她自找的。
她回身去掐他的脖颈,凶狠的模样让黑皮汉子都短暂地楞神,也就是这一分神,高高举起朴刀的手叫飞羽射了个对穿!
朴刀落地。
狗脚的玩意儿!
黑皮汉子也来了气性,径直折了邓烛射穿他小臂的箭头,二话不说朝陆纮喉头扎去!
陆纮连忙一偏,原本要扎在她脖颈的箭头扎在了肩头,本就稀碎的肩膀而今更是雪上加霜。
壮汉自个儿也不好受,自己被邓烛射了好几箭,全凭着一股杀性,非要捅陆纮几个窟窿不可!
箭头自陆纮身上拔出,这一次是奔着腹部去的。
陆纮心一横,也不管什么男女、什么风仪,她大不了今日豁出去,一命换一命,也算是给阿耶报仇!
箭头捅到她腹部,陆纮发了狠,手脚并用将壮汉缠压住,不让他将箭头拔出来。
目眦欲裂,面色胀红,盼着邓烛最好再将他扎几个窟窿!
黑皮汉子见离离不得,亦面色阴沉,竟顺着陆纮这股子劲,单手将她整个人拎起,而后狠狠往地上一砸!
他那能砸碎马车的劲头就算因着邓烛那几箭有所虚弱,也照旧将陆纮震打了个七荤八素,肋骨寸断,肝胆欲裂,当即昏晕过去,再不省人事。
悬壶世间,谁能吊命?金疮跌打,几时修身?
“咳……咳咳呃……”
刺痛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叩门而至,险些又将她激得昏过去。
入目的屋梁很干净,周遭泛着药香与木香,这应当是一位医倌的住所。
她还活着。
含光呢?
还不等陆纮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便又担忧起邓烛的安危来,她试图自床榻上挣扎起身,却感觉自己整个人浑似被拿铜钉锁死的门柱,动弹不得。
“别乱动。”陌生的男子声线自门外传来,拖着慵懒,陆纮听出这人有几分西南口音:“你郎君是个莽撞的,你也是么?”
郎君?
她的郎君?
她什么时候有郎君了?
陆纮泛着懵,由着那医倌将自己从榻上支了起来。他确是个正经医倌,陆纮浑身上下被那黑皮汉子打得明伤暗伤不知多少,他将她支起来,竟未多弄疼她。
竹木编制的支架被他塞在陆纮腰后,贴合着她的脊背,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衣裳。
这哪里是她的官服玉带,这分明是一女子的裙裳!
陆纮自有生之年来,从未穿过女子的衣物,更何况……这定是有人将她衣物换下来了。
是了,自己叫那黑皮汉子打成这副模样,便是上药清疮,该看完的,也早就看完了。
想到此处,陆纮脑中冒出的全是些山精志怪的传说故事,倒不如叫自己是身亡而魂犹在,托到旁人身上才好。
“……敢问医倌,在──小、小女的郎、郎君,现在何处?”
陆纮不能自己痛死过去一了百了,旁敲侧击,心如擂鼓──
若是邓烛将自己送来的,她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身,从前的那些狎呢之举、荒唐之言,该如何向她解释?
可若不是邓烛将她送来的,那含光何在?她可安好?她不在乎那个送自己来的‘夫君’对她做了什么,她总有办法报复回去的,但倘若邓烛出了事,这不是一句报复就能了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