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她心中涌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广陵查案查得虽有波折,却不算艰难,然而当日见那胡振隆,他上头定是有人且来头不小。
在建康能让御史台處處吃瘪的人,会这般輕易地让她给胡振隆定罪,揪出尚方令、少府卿么?
意识到自己感情用事以至失策,陆纮敛眉,攥紧了手上奏疏。
外头的雨下得太大了,昏风苦雨,遮天蔽日,她只祈求那些躲在暗處的毒蛇,忘了害她。
车駕忽得颠簸了一下。
陆纮眉头一皱,“阿毛,车駕能走了么?”
没有人答她。
凄冷的雨水胡乱地拍在车驾外壁上,斑斑点点,像是在嘲笑陆纮自寻死路,自不量力。
风雨中传来外壁的闷叩,一下、两下,富有节拍,暗合心脉。
輕微的异香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有人,正隔着车驾的一层薄板,在陆纮咫尺远近。
当真是阴错阳差,今日竟是为陈抟做了替死鬼。
陆纮无声苦笑。
外头那人似乎也听见了这声苦笑,许是知陆纮无力回天,多了几分耐心: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男子沉吟诵道:“應景呐,應景。”
“陆小郎君……”
“是你?”不等他继续,陆纮已然认出了他,“你竟然同这广陵的丝帛案有关?!”
“还与你阿耶的死有关。”男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不过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之前没要你性命,今日,却是来要你性命的。”
“陆小郎君,看来你这辈子当真只能做个糊涂鬼了。”
樸刀大开大合地将车牛车的窗子破成两截,木屑横飞,外头的雨水倏然间灌了进来,吹得陆纮一个激灵。
她第一个念头是跳车夺路,然而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离开了车驾,这男人抓自己不亚于捉鸡。
‘砰──’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浑身蛮劲,樸刀与其说是砍在车驾上,倒不如说是砸在车驾上。
牛车小窗那一面登时叫樸刀凿出来个大窟窿,雨打风灌,刀口离陆纮额角不过半寸!
陆纮甚至都能闻到刀上的铁锈水腥味。
生死一线,还装甚文雅风流,等着被乱刀砍死么?!
陆纮霎时间放胆拔簪,朝黑皮漢子的手上紮去!
银簪紮到皮肉上,同紮到石头上也没甚么差别,連个口子都豁不出来!
滂沱雨下,斗笠下的眸子戏谑地看着陆纮,笑她无能为力。
抽刀落拳,醋钵子大小的拳头直将车驾打了个七零八落。
当真骇人!
陆纮眼瞅着下一刀就要砍来,恨自己腿脚不便,狼狈地连滚带爬朝车驾正面摔出去。
身后传来木头如新岁爆竹一般噼里啪啦的破裂之声。
他大张旗鼓、目眦欲裂,活似泄愤。
泄愤?
陆纮脑海中短暂地划过这个念头,然而眼前景不允许她进一步想清。
这四周,污水浊流昏雨滂沱,伏尸淌血无见旁人。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灵。
今朝真真是要丧在这了。
她恨。
陆纮自知跑不过这黑皮漢子,也没想着躲,兀自捡了地上石头,要与他搏命。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对我那般愤怒?”
雨水糊得陆纮险些睁不开眼,“可是家父从前与阁下有何过节?”
提着樸刀的黑皮漢子愣怔,暗暗恼自己竟同一要死之人为着几句床榻上做不得数的话置气,还叫眼前这人看出来。
嘴硬道:“谁同你这小鸡仔儿生恼?”
再不多言,提着朴刀朝陆纮冲将过来。
浑身杀气,再无一丝一毫的余招。
陆纮奋力捡起地上的重石,朝他面上仍去,但这不过徒劳。
黑皮漢子輕松躲过飞来的石块,几个喘息就杀到陆纮面前,朴刀朝陆纮的肩胛骨剁去。
朴刀早就卷了刃,但陆纮毫不懷疑,这黑皮汉子的一刀下去,会将她的整条肩胛骨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