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活,想报仇雪恨,想为家人遮风避雨。
“也不适合想活的人。”
这话绕得陆纮云里雾里,“不适合想死的人、不适合想活的人,大人这话让下官不明白了,照大人这话,广陵典签这一职位没人能做。”
陈抟冷哂一声,磕着瓜子,幽幽道:“适合送死的人。”
陆纮面上客套的笑容倏地凝滞住了。
“怎么?被吓着了?”
陈抟瞥她一眼,“吓着了就吃点瓜子,压压惊,去求求人,把你给调了。”
“咱们致仕的致仕,回府的回府,各安天命咯──”
……
“此前下官在江夏时,有人同下官说,下官命不好,还拿屈子、贾谊来恐吓下官。”
陆纮手指蜷搅着衣裳下摆,“当时我说,我平生最敬佩的文人便是屈原。”
陈抟磕着瓜子儿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倘若我与他同年,我宁可战死郢都,也绝不投汨罗江。”
“所以,”陆纮漆黑深邃的眸子挣扎出平静,安管底下黑浪冲沙,“下官不是想死的人,下官是送死的人。”
陈抟坠入少年人的石漆深潭中。
“送死的人来了,不是想死的人。”
“陈大人,咱们一起去广陵走一遭吧。”
─
今年的春花怎么开的这么烂漫。
吵人眼睛。
陈四郎看见自家府君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比建康宫门口的青砖贴得还严丝合缝,乌衣玉带,斜靠着门柱,凤眼睨着远處路桥。
不知道的还以为路桥旁的桃树欠了她钱,值得她这般怨念。
他不敢在陆纮明显阴翳挂脸的时候去搅扰她,远远看着,暗忖许是陈大人那处棘手。
远处桥头忽然有人绛色裙裳,身骑玄马,踢踏而来。
原本阴沉如乌木般的府君登时展开了眉眼,眼带笑意。
哦……望夫,不是,望妻石。
陈四郎一邊洒扫着门廊,一面腹誹自家府君。
诶诶诶,怎么又挂脸了?
顺着陆纮的视线一瞧,回来的可不止邓烛一人,长孙吟同邓烛并辔回来的,两人正有说有笑的,陈四郎都有些讶异,他没见过邓小娘子笑得这么高兴过。
“……不至于连女儿家的都要生酸吧……”
“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呢?!”
陈四郎被陆纮的冷声吓得一激灵,“没、没什么,我听那枝头鸟儿叫呢,嗬、呵呵……”
陆纮狠狠瞪他一眼,薄唇再度抿成了一条线。
她才不会见嫉生酸,不过是一个北地的胡女,没礼数的家伙,她才不会比她差。
邓烛远远看见陆纮在门廊柱子下等着自己,嘴角不住地往上扬。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吧。”长孙吟勒马止步。
“欸?为何?”邓烛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都到这儿了,不若吃些点心再走?”
长孙吟摇摇头,眉眼含笑,“且去吧,我看你家郎君,是个护你护得紧的,我去了,她怕是要生恼。”
“我怕她日后为难你。”
“她不会。”邓烛话跟得很快。
长孙吟怔忪,无奈而叹息:
“好,不会。”
依旧铁了心执辔勒马,不再往前:“你快去吧。”
“那……告辞?”
长孙吟眨了眨眼,很是俏皮:“后会有期。”
邓烛颔首行礼:“后会有期。”
远处的乌衣郎君许是等得急了,身形都不稳地朝邓烛迎来,至近前,玉色的手直接攀住了辔头,有几分执拗地拽走了邓烛手里的缰绳,替她牵马。
“怎么这么着急?”
她嘟囔着,还带着几分孩气:“自家夫人回府了,不该翘首以盼么?”
府君这样不像翘首以盼,像土匪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