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是……
手底下人的眸光纷杂,一道道利箭似的,紮他身上。
爨檀与鄧祁与梁同安八年,共铸铜鼎,以结盟好。
他今日也不是非得要这庚梅的粮草,毕竟没有哪个部曲真缺粮草时,还能准备几十瓮桐子油来同西蜀军死磕。
可是如若不这样做,他回去以后……
天地无声,都瞧着阮樊子一人。
手中的板斧高高举起,遮住蜀地烈阳,上头裹紮的五彩绳线黯淡无色。
西蜀军中也有人举起了弓箭,却被庚梅一记冷眼给退了回去。
“将……桐子油,给我甩到梁国城寨上去!”
陶罐抛起一道虹桥,衝向高台。
咻──
快箭乍破,桐油似雨浇灌在地上,爨人部曲大驚,正是双方劍拔弩张!
箭,却是从后面来的。
“大胆伧徒,亂我梁土,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桃花快馬一骑当先,几个衝跃,跳到陣前一块长石,青锋显锐,眉目摄魂,明铠耀光,衣袍猎猎。
来者听声音看身形分明是个女郎,然竟有几分让他们想起从前威震西南的鄧祁。
“我阮樊子不斩无名之辈,你是何人?”
“幸会。”竟是先礼后兵,朝他抱拳拱手,“我乃从前益州刺史鄧祁幺女,圣上亲封蜀国夫人,今前来奉命执掌西蜀军!”
此言一出,两军陣前皆是一阵骚亂。
阮樊子垂眉,原本还汹汹的气勢登时矮了一截,奈何身为部曲‘苏易’,而今真是进退维谷。
“谁晓得你是不是诓我!”阮樊子咬牙,不退半分,“从没听说鄧刺史有幺女,还会请幺女主事!你们汉人都是男人当家,岂会让你你执掌西蜀军?滑天下之大稽!”
事到如今,他只能咬死了不信。
“含光!”庚梅忽得在高台之上大喊。
邓烛循声望去,颔首,表明自己会意了。
“人可以做假,本事却做不得假。”邓烛朗声,跃馬至他们面前,趁着爨人部众惊惶之际,伸手夺过最近人的缨枪,奋力一折,竟将枪头给卸了下来!
长棍一指,新木豁口直喇喇地戳指阮樊子:
“我不伤你性命,你握板斧,无需顾忌我生死,敢与我一战么?”
话已至此,便不容得他推脱犹疑。
阮樊子胯馬而上,身形微斜了一瞬。
他不善馬。
邓烛眼中掠过寒芒,长棍往马后一拍,骏马疾驰,气势汹汹朝他扑将过去!
马踏如雷,她一人似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阮樊子胆寒发竖,恰此时邓烛奔向眼前,长棍直扫面门!
阮樊子生得骨硬,下不去腰,只能背朝天向前倾弯躲闪这一记扫棍,邓烛也是奇了,这战场上竟还能见着拿背去对敌的夯货。
手中长棍毫不犹豫地朝下劈去,直奔着他颅后头骨同脊骨相連的地,狠狠一砸!
这地是人的死穴,一着不慎,昏迷下马是小,遇到个没轻没重的,往后半身不遂乃至当场咽气都不足为奇。
这哪里不下死手了!
阮樊子手比脑快,板斧先劈了自个儿坐下马,老马吃痛,往前冲摔,那本要落到阮樊子脖颈后的棍子扑砸在他脊背上。
抽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没完,身下的老马禁不起他这一板斧,当即泛了狂,帶着他连人带板斧摔在了地上!
那马蹄子眼瞅着就要往他面门上踩,此时一根长棍飛斜刺挡,将那撂起的蹄子接住,又破风一甩,将它直给抽远了去。
然而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那摔在地上七荤八素两眼发花的人没有瞧见。
阮樊子好容易缓口气,睁眼就瞧见那桃花马上明铠背光,在这天昏地暗之中浑似金刚降世。
“呸……”他呸着口中草泥,仍是不服,“我本就不善马,况且你身上还穿着甲,分明不公!”
不公?
邓烛料他心底不服,翻身下马,当即卸了兜鍪、外甲,跟着她来的西蜀军见状,連要劝阻:
“夫人,那厮分明是激您,又拿着两把板斧,刀劍无眼,您何必──”
“难道来日同北面的索虏打起来,便是刀剑有眼了么?”
邓烛甩下肩甲,明晃晃的铠甲在红泥中砸凹下一块:“我既然打定主意来了这西蜀军中,就没打算此生善终,今日不论凶吉,来日同袍浴血,都是应得的!”
她清楚不论是爨人还是西蜀军中,面对她这个从未出现过的邓祁幺女多少都是心有顾虑。
想日后稳坐帅帐,今日便需得立威服众。
长棍背在身后,腕子一抖,握到合适的短长处,棍在背后嗡颤几声,阮樊子都不由得在心底先赞一声‘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