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已经服了,但奈何那点自尊还不容他这时候便认输。
自地上爬起,仍是嘶声喝到:
“那你可休怪我板斧无眼!”
板斧重器,要的就是肩臂腰腿四处发力,扫风破甲,势如破竹,骇得人不敢近身硬扛。
但这世上,成败短长,往往一体,因何而得也会因何而败。
这板斧重器,若是被拆挡了招,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见他板斧大开大合,邓烛不肯硬扛,几次格挡,均将棍子卡在他板斧斧柄与斧面相交处,阮樊子登时难以为继,虽仍有倒海翻江之势,但更似暗潮杂乱,难成气候。
邓烛特地卖了个破绽,引他来砍,阮樊子果真中计,板斧瞅准空档,劈她后背。
正是那悻悻自喜之时,不想邓烛背身一棍,挡住板斧不说,更是棍间直往他额间太阳骨戳去!
这一下可真是要出人命了!
他大惊,想调转身形,倒像被板斧拽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那棍尖就要直刺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邓烛调了身形,松反棍棒,改刺为撇,将这阮樊子连人带斧掀翻在地。
“好!”
这番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好一个漂亮身段,周遭莫说西蜀军中,爨人部曲中也有叫好之人。
邓烛长棍绕身甩了个花,反手背在身后,眉眼恣傲,“你若还不服,我也可再与你打上百十回合!”
又面向一旁爨人部曲,“你们也一样,若有要为你们的苏易叫屈的、不服的,尽管站出来,今日我奉陪到底!”
阮樊子挣扎着自地上爬起,浑身抽摔得到处发疼,一旁有眼力见的部曲忙去搀他。
“你出招磊落,我服了。”阮樊子狼狈万分,朝邓烛抱拳行礼,“服了。”
“但是今日取你西蜀军中粮草,非我一人得以做主,实在是……”
“我知晓了。”
邓烛凭这三言两语已然猜了个大概,这些人并非彻底走投无路之人,却行走投无路之事,定是为人所迫。
“他如何胁迫的你。”
阮樊子怔愣,他不曾想邓烛竟是会猜出来内有隐情。
“他手上掐着几条商道,收了天竺的驯象人,扬言要踏平我部……万不得已……”
“驯象?”邓烛飛身上马,敛眉扬声,“我闻商纣王时亦有驯象攻伐之事,奈何仁义不施,纵有天下也丧失殆尽,而今你们兹莫不过坐拥边陲,还敢行如此暴虐之事?”
“笑话!”
邓烛勒马在众人面前打着圈儿,“我西蜀军奉命镇守益州,爨汉本应和乐相融,你也糊涂,他派你来此强取我军粮草,分明是要你们做马前卒,届时两军交锋,爨汉分裂,你部损伤惨重,部曲中的老弱妇孺有谁看顾,都不消等他带着象队来踏平你部,就能白白截获你们的亲人、金银、土地!”
“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不糊涂吗!”
阮樊子及其收下众人听得憋闷,义愤填膺,奈何……
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阮樊子一咬牙,朝邓烛单膝跪下,“夫人教训的是,今日是在下鲁莽,夫人若要问罪,剐在下一身皮肉都在所不惜,但寨中还有妇孺,何其无辜,望夫人看在他们的份上,为在下,指一条活路!”
“天要下雨了。”
庚梅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来到阵前,负手而立,“苏易不若入内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安通(八)
“吃么?”陸纮将手中橙递给小孩儿,“说来你我两家也算亲缘,你倒还未告诉我你名字。”
这孩子是个有心的,陸纮抓住了这点,勾起心火,她思虑再三,松开掐着陸纮的手。
陸纮也不在意自个儿仪态如何,打地上爬起,捡起未吃完的橙子,擦了擦上头的灰。
“爨茶。”她犹疑少许,接过橙子,没急着马上吃,还要拿衣袖再擦一道浮灰,“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爨檀是我的翁翁。”
她并非是真的爱洁,她是被陆纮那些贬损之语气着了。人在越自负且困窘时,越会在意起俗礼。
“追杀你的,是……现在的……兹莫?”
“你怎知道?”
“我不知曉,但你若是从前爨檀的孙儿,今被追杀,大体不过是族中手足相残。”陆纮盘坐在地,風流盡显,“我也不过信口一猜。”
谁料这投石问路之法,屡试不爽。
“现在的兹莫是我的阿叔,”爨茶一口流利的汉话,选择托出,“他是雍老夫人的儿子,趁着邓家失势……”
“我的阿耶、阿娘、兄弟、姊妹,接连都死了……”爨茶吃着橙子的手停了下来,“我是最后一个。”
“血债累累啊。”
陆纮不咸不淡,这孩子確是她在益州握权的第一步,年岁好、来历正、还有复仇之心,奈何这孩子孤煞,狼崽子一般,陆纮怕最后养不熟,反被她叨。
“你想要什么,才能帮我。”
正想着,这孩子倏地开口,陆纮怔愣,勾唇浅笑,“你这不怕我狮子开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