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烛心里一动。
外头的礼官这时扯开了嗓子:“请新郎作催妆詩──”
又听得东宫几个门客当真打住了她:
“欸,陆郎才名满江夏,娶的人更是邓刺史的千金,一首催妆詩哪里显得了诚意啊──”
平日里看起来清正的文人雅士,今日怎么都这般模样。
邓烛暗自嗔怨,少年人的嗓音犹如风过竹林,穿堂而来,在一群人中尤为突出:
“好,今日不论諸位如何设难,陆某一并应接。”
催妆诗作,联句数首。
萧钧、萧镝本就养了许多文人,诗兴一上来竟隐隐有些收不回的态势,还是萧镝拦住了这些真恨不得今日在此与陆纮联诗一日的下属们。
“不可再耽搁新人了。”萧镝带着人侧开一条道,笑向陆纮,“今日诗作,孤会叫人编纂成册,来日送予陆郎府上。”
“臣,謝过晋安王殿下。”
她来了。
邓烛握着喜扇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青砖上,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一柄长劍亘在她们之间。
她听她道:
“含光,牵一牵。”
邓烛全然没多想,为何昏礼上她会带着长剑而来,然并无犹疑,牵搭上剑鞘。
二人就这般并肩而行。
她听见她在不到半步远的地说:“太子殿下赏了我金银丝帛。”
丝帛我置成了婚服。
金银我换成了长鳞剑和桃花马。
你要如长虹一般,看河山海阔。
─
登车迎妇至陆府。
青庐交拜,合卺成婚。
宾朋入室撒帐,新妇先入洞房,新郎在外对酒,几家勋贵的孩儿弄新妇,相抢床榻上的瓜果钱币。
四五岁的孩子最是吵闹,饶是世家大族的郎君、女郎,也少不得争抢闹腾的。
惟有一个雪玉团子似的孩子,站在床榻一角,象征性地在床榻上抓了几个栗子后,水汪汪的杏眼望着喜扇遮面的邓烛。
犹疑几分,走到她面前。
“小娘子想说什么?”邓烛猜她定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但忖她许是面皮薄,先一步开了口。
“皇伯母说,陆大人和邓娘子在广陵做了很多事,要太子阿兄好好謝过二位。”
萧約浅笑,“太子阿兄是男子,諸多不便,故派我来致谢。”
这是……
邓烛忽得福至心灵,“敢问郡主……可是江夏王家的……”
“是。”萧约点头,颇为乖巧。
家道飘零时,幸得江夏王妃多有关照,邓烛一直铭记于心,奈何王妃……
“今日郡主能来,妾身……很高兴。”
萧約不解,眨了眨眼,她早慧,邓烛说的是高兴,而非臣下的‘荣幸’,然她到底年纪小,也不知邓烛与王楚君的过往。
“今日邓娘子成婚,本就该高高兴兴的。”她说着吉祥话,“祝娘子与陆郎君白首不離。”
邓烛忍不住带出笑,和仍在二人喜床上争抢干果的小娃娃比起来,萧約聪颖且讨喜。
一时无话,萧约自顾寻了个不远处的胡床坐下,抠了半晌手中的栗子,也不见得栗子开。
她瞧着欢喜,向萧约招了招手,“臣妾替郡主开。”
栗子壳被邓烛单手轻轻一掐,复一用力,就破开成了两半,露出里头黄澄澄的果肉,粉糯香甜。
“多谢邓娘子。”
外头这时傳来通传,新郎入洞房。
几个小娃娃都被照顾他们的下人半推半扯地带着一大堆干果钱币清出洞房,惟有萧约施施然站起,朝邓烛拜别。
送别了吵吵嚷嚷的孩子们,洞房内一时安静,连花烛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她听见外头的脚步愈发近了,连带着心又擂起鼓来。
脚步停在了门槛处。
隐约听见几番呼吸粗重,才又听得那步履踏入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