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怏怏,不痛不快洒落荆襄,缠绵悱恻,全无夏雨该有的酣畅。
而立出头的男子缄默地伫立在雨中,雨花洒洒,沿着兜鍪甲胄滑落一气。
“阿耶……”
脆生生的孩童音刚出口,就被旁边更大的孩子捂住了嘴,更大的孩子彎下腰,抚着弟弟的肩:“阿耶难过,不要搅扰阿耶。”
陳芜不明白,但还是很听兄长的话,趴在自家兄长肩头,悄悄问:“可是,芜儿难过了,就是想有人哄芜儿……阿耶难过了,为什么不想人哄他呢?”
陳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拍了拍陳芜的后背,化为叹息。
“雨打棠棣凋……雨打棠棣凋……”
陈抟仰面,他是武将出身,军营里的汉子最忌讳流泪……
可是那是他的兄长!
他的兄长不明不白地被刺于建康城中!血溅端门之下!
空中有隼,自外飞来,稳稳停在陈挺肩上,脚上拴着一寸长许的竹管。
陈挺僵了半晌,终还是动了,随意抹了把脸,取下竹管,粗粗扒开,里头的纸张很快叫雨水打了个透,展开,辨得字句:
令兄之恨,当世报之,骨肉之摧,岂有待来世寻偿之理?
陆纮。
楮纸被粗硬的手掌攥得四分五裂,零落泥水。
─
她看他很久了。
清瘦怯懦的少年,在萧泽的诸多儿子中并不起眼,萧泽年轻时文武才兼,登基后推行文治,子侄辈能编文成诵的可谓是浩如烟海。
在能汇集东宫门客编纂诗集的萧钧面前、写得一手好诗的晋安王萧镝面前、亦或是三岁能诵过目不忘的萧约面前,萧铎作为皇后的孩儿,实在显得平庸了。
他总是一个人,默默无闻地跟在一大群人后面。
即便他是皇子。
即便他出行亦是前呼后拥。
“殿下身子安康无虞。”陈瑱儿移开为萧铎把脉的手,眉眼彎弯,“就是……殿下似乎心事很重?”
萧铎怔愣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宫中从未有人像她一样问他这种事。
她笑着,如锦官城外花:
“殿下若有烦心事,该说出来,才好。”
─
安通元年,邓烛赐蜀国夫人,陆纮随行入蜀,暂代益州刺史一职。
跋涉入益州,方至蜀郡,还不足三月,便闻建康传来噩耗──
太子萧钧,薨。
──麟泰篇完──
作者有话说:
萧老登全篇唯一人话:侄女日后会有个称心如意的对象。
但这对象是谁,如不如萧老登的意,别管
真以为自己菩萨降世么
反正萧约挺高兴的。
小高:牡丹花精转世(不是)。
(写到中后期越发感觉三部曲的几个人:小高:人生坎坷不服就干。聿儿:人生坎坷哄了再干。冯初:世事坎坷我要去干。陆纮:世事坎坷让它更坎坷。邓烛:世事坎坷咬牙死撑。萧约:世事坎坷但因为命好世事拿她没招。)
第64章安通(三)
萧鈞薨逝,陸纮心里只不过短暂地波动了片刻,很快就平複了下来。
萧鈞是个好人,好太子,亦是被萧泽算计的人,陸纮知晓。但他也是萧泽的儿子。
太子薨逝算什么?
她今生今世非得看着萧泽国破家亡不可。
粘黏着大雁羽毛的信套在她手中转了几圈,身着戎装的邓烛自外头匆匆赶来,推撞开屋门。
陸纮见人来,阴翳欢喜的表情霎时间换了模样,沉痛凝重,“太子殿下,薨逝了。”
“……怎么会?”
邓烛怔忤当头,她们此行益州之前,还特地拜别了皇后及東宫众人,那时的太子虽看着有些疲惫,但到底是个方而立的壮年男子,短短三个月,怎么会……
“太子仁义明德,奈何,天不假年。”
陸纮深叹一口气,缓步走到邓烛面前,“咱们收拾東西,回建康吊唁。”
这才刚至蜀郡没几日,又要回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