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没有什么不顾自身安危的莽撞之舉,抓握缰绳的手很紧,“輕一点,别把马儿拉疼了。”
“含光。”
她今天唤我,总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饶是从前最浓情蜜意之时,我也不曾听过她这般声音。
“……说。”
她輕轻昂起头,晚风将她并未细致梳理的发冠吹得松乱,“这天,真好。”
她是个很漂亮的人,我从来知道,玉雕雪堆,可怜可爱,天大的错事看了这皮相也会减去一份火气。
做了天大错事的人偏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苍天不公。
“含光,这好日子,若是能长些,该多好。”
我腦中又浮现出她拥着我,嚎啕大哭,说要和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的话。
我握住她的手,默不作声,陪着她在跑马的校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何尝不想只做你一人的菩薩。
“是啊,多好。”
【蕭镝】
蕭观、蕭闻彰謀反,他们拿什么謀的反?!
事发突然,兵起建康,朝中公卿贵胄携家眷外逃,又被杀了回来,听说青溪已经被杀得变了赤,逃不出去的一股腦往台城里湧,孤有时真佩服这些身着华服的肉食者,便是在乱中,倒也不忘了把家中丝帛金银米粟一股脑地拉进台城。
我站在台城城墙上,望着外头乌泱泱的叛军,脊背发寒。
蕭观、萧闻彰有反心,我知道,父皇也知道。他铁了心要让这俩人成为他仁政的‘牌坊’,即便自己的皇孙和养子公然说要谋反,他也不过是贬斥、责骂,让朝中所有人知晓,他,不想同室操戈。
而今这俩人闹出这般大事,兵围台城,终究是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净!
底下人传来话,他还在同泰寺念经。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不晓得是哪里生来的胆气,我终究做不成菩薩,终究做不了他心中完美无瑕的太子!
不,不是太子,他只是渴望自己的意志长存,永远统治着这个国家,我,他的儿子,不过是延续他这一念头的法器罷了。
太子阿兄,我该怎么办?
同泰寺顶上金光普照,同台城外的血与土衬托得极为讽刺。
“儿臣,拜见父皇。”他在佛塔前,身边跟着那名天竺来的法师,我叩拜时,他恰抬起头,往我身上瞥了一眼,凤眼轻佻,激得人心底发毛。
我如前几日一般,将今日叛军的行径同他说了,等着他答复。
“……是否要请各州郡刺史发兵,以解建康之围?”
头戴白冠的帝王停下了手里的念珠,转过身,话像是从骨子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他们来了,便不会害朕和你了吗?”
“他们来了,就有救了吗?”
他从蒲团上爬下来,像病掉的老龙,我被他逼着后退,心底一阵悲凉。
抚剑长歌含章殿,开卷曾书兰台谒。
到如今这个国度的君主竟成了兽!
“回答朕,他们难道不会害朕吗?!”
“不,当然,他们当然不会害朕。”他又从兽变成了人,跪在蒲团上,佛塔前,双手合十,“朕有那么多福泽,他们当然能解建康的围。”
“传令,传令……”
他的旨意断在口中,转眼双眸无神地在佛前念经。
天菩萨!眼下梁国根本不需要一只蒲团前的病兽!要兵马,要有人杀出城外!
我想造了他的反!
我做不到。
大逆不道的念头刚从脑子里钻出来一瞬,我自己就已偃旗息鼓,错误的君父也是君父,荒谬的菩萨也是菩萨。
我以为顺从着他,迟早有一日能够摆脱他的束缚,我错了,跪着,跪久了,只会让人再也站不起来。
罷罢罢,身为一国太子,而今父皇昏聩,我总得做些什么。
东宫臣僚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最终竟是苦笑而已——这些南地的文人墨客,簪缨贵胄,玄学清谈颇有建树,舞文弄墨亦是文采斐然,但若论带兵那是一个也用不成,能固守台城已然是烧香拜佛的了。
父皇的头道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请州郡刺史解建康之围,若解不得,是同室操戈,亡于乱党,若是解了,这天下,还姓萧么!?
颓然长叹,湖风将同泰寺上的铜铎吹得‘铛铛’作响,直叫人心慌。
至晚膳,宫中众人呈上餐饭,我早已无心用膳,即便粮草充盈,台城被围的恐慌还是在宫中暗湧。
我心中也一直惶恐。
很快我便知道这惶恐是从何而来了。
子时三刻,徐漓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