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奴,你知道么?”她語调幽幽,我想她一定现在用那双眼眸幽暗地看着我的侧颜,此种念头让我升腾起异样的欢欣,期待着她的谆谆教诲。
“倘使一人,满口皆是对自己的谎言,双耳皆闻自己的谎言,在此种人自身抑或是周遭,将再也不知何为‘真’,最终落得个既不尊重旁人,亦不自重的下场。”
“她对谁都不尊重,也就没有了爱。”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地狱呢,你看穿我的卑劣,看穿我的所思所想,还要逼着我面对它们。
“我笑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我讨好地将自己的脖颈交付予她的唇瓣,也不算渴望知晓答语地问她,“佛语有云,人有八苦,人行于世间人人皆是身陷苦海,人人都在受难,佛陀可曾想过,深陷苦海的人,竟会拿着自己的苦楚取乐?”
“拿着苦楚取乐……这似乎也是我苦楚的缘由吧。”
她许久没有答话,我想我果真无可救药。
倏地她开始吻我的脖颈,呼吸很乱,很急,带着一股子狠厉,似是要将我吞吃入腹。
我并不怕她的这种狠厉,我怕她的温柔。
我回身抱她,如此前无数个缠绵的夜晚一般,在心底祷告祈求,她不要在床笫之间说什么普渡我的话语。
不要对我温柔,不要公正地对待我。
我的双手被她擒住,高高地往头顶锢举起来,我被迫仰面看她,我渴望,不光是渴望奉送自己,更渴望,渴望看到她愤怒的面容。
可是没有。
心疼的目光比白日里的日光更灼人。
苍天神佛在上!你自说不自重便没了爱,为何让这世上最好的娘子爱我?!
“我不想辜负你,含光,我不想再辜负你,”我抱着她,嚎啕大哭,“你为何要信我、驯我、救我、爱我!”
哪怕是出于悲悯我同情我,也好过要爱我啊。
我想那晚我又是哭昏了过去,梦里很黑,什么也没有,除了那双眼,除了她。
再往后许多日子里,我都再不犯魇,也不怕见我的阿娘了。
我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大军亟待开拔。
雪隼几乎日日飞来,萧镝、皇后、爨茶、陈挺……几乎所有人都聚在建康一带,周天苍黄,风噪马吼,甚至让我想起从前的念头——
我似乎真成了执子人。
我不是,也做不了。
在番禺的日子一日日流过,有一日我望着她自官邸外归来,身骑高头大马,和从前一样威风。
“这个时候,不去陪阿娘用饭,等我作甚?”
她身上热气腾腾,自始至终不厌其烦地暖着我。
我无意识攥着她的衣裳下摆,她察觉到了也由着我,我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马儿,倏地升起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瘸子,能骑马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心血来潮,花五个小时手搓了七千多字的短篇小说,放在专栏里的短篇小说集里,供各位看个乐呵儿。
你问我番外?
imsorry~
第128章承泰(二十七)
【邓烛】
阿娘同我说,只有经历过大悲苦,才能在悲苦中悟到福泽。
爱她是我一生至苦之事,却也是我无法掐截之事。
小瘸子想要骑馬,今日无事,哄着她同阿娘用完饭,帶着她跑两圈也无妨。
“三日后大军开拔,还有心思胡来。”
最是花繁盛夏,日头西垂,周遭泛着好闻的香气,这人这些夜里睡得实了,我也不必夜里常常醒。
好韶光,难得共赏。
我看她在馬上摇摇晃晃,身形不稳,她腿疾这辈子是好不了了,有恙的那条腿永远气力不如另一条足,夹馬腹都费劲,寻匹驯好了的马儿驮着缓行已是不易。
她本就是自马上跌坏了的腿,从前都没起这心思,也不知道今日又犯了什么魇。
“含光。”
她没有理会我裝出来的‘冷言冷语’,憔悴的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笑意,扯了扯我和她一起牵执的绳缰,“能不能,鬆一鬆啊。”
“怎么,陆郎君又不惜命了?”
她实是个不叫人放心的人,只得继续刺她,“莫不是想跌坏了另一条腿,不从我走了?”
“……没有。”不管是裝腔还是做实,这人惯会一种委屈表情,然而这次却没有委屈,“从,卿在何处,我在何处。”
她是在说真话。
我松开了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