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晓得他去见九皋商会的接头人。
在她的记忆中,只藏着一件与这个商会有关的小事。
祖父在大司农任上的最后一年,逢卢秀四十寿辰,满朝倾尽心思为陛下筹备贺仪。时任度支郎中的陆清安,贡了一尊“海蚀玉骨珊瑚树”,颇得陛下喜爱,一度日日赏玩。那尊珊瑚,据说是深海巨珊瑚历经千年海流冲刷,只余下致密如玉的骨骼,再经巧匠雕琢成宝树形状,于暗处能出幽幽光彩,如同海底仙境。
此宝,正是陆清安通过数道中间人,辗转重金购自九皋商会。
南初记得,祖父私下谈及时蹙了眉,评价是“勾联黑市,费尽心机”。
她因此一度对这个组织充满鄙夷,却不想萧翀竟似也与他们“关系匪浅”。
她心念沉沉时,月门下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只他自己,并未见常赢跟随。
她快走几步迎过去道:“你回来了,可还顺利?”
萧翀抬眸,深邃的目光与她撞在一处。只一个愣神,便见他唇角弯起,那双凤眸里,立时染了丝意味深长的笑:“倒似越来越像……”
越来越像,等夫君归家的小妻子。
萧翀一时冒出这么个念头,开了口,却又吞回去一半,只噙着丝宠溺又得意的笑望着她。
他这副促狭表情,便是没有讲完,南初也大抵猜到了他的心思——她在深夜里等他,这是又取悦到了他。
她垂眸轻吁,又抬眼望向他受伤的臂膀,软声道:“进去,我给你换药。”
萧翀不动,只忍着笑看她。这副对他“无可奈何”,却又忍不住关心他的模样,愈地像。可他若讲出来,她怕是要恼。
“愣着做什么,快走呀。”南初说着往他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碰哪呢。”他噙着笑开口。
南初倏然收回了手,随即意识到他是故意逗她。
这人怪的,深更半夜归来还有这个心思。她恨恨瞪了他一眼:“不管你了!”
说罢扭头往自己房里走,胳膊却被人拽住。
“这便恼了?”他将她拽到身前,单手环住。
“你还说!”南初目光不自觉望向他垂在一侧的胳膊,又软了声音,“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笑,那只带伤的手臂也缓慢地搂了上来:“不妨碍抱你。”
她晓得在比脸皮这等事上,她永远不如他,只轻叹一声道:“好了快进去吧,换完药,你还能睡上一会儿。”
香香软软抱满怀,他垂眸看她……太像了。
南初挣出来,先一步进门掌灯,回身便见他倚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他莫名又想起她在等灯下给他缝衣的模样。有那么一瞬,一个荒谬的念头清晰地浮现:若每日归家,都能见到这样一个人、一盏灯,那些尸山血海里挣出的功业,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或缺。
南初自是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当是他有些疲累。她一边温湿巾帕等会用,一边招呼道:“你自己是不是可以脱外袍,你去坐好等我。”
萧翀听话地去了内室等她。
南初跟进去,一边将瓷瓶中的药粉加金疮药调匀,一边道:“其实我觉你伤在此处,自己是可以处理的。”
“嗯。”萧翀靠在床头静静道,“所以你还要不要管我?”
南初端着药回身,见他中衣敞开,健硕的胸腹便那么朝她露了出来。她并非头回见,可仍是下意识垂了眼。
可思及两人之间早已“逾矩越礼”的不清不白,又深吸口气,抬起头来。
他曾那般成宿地看顾她,便算还他一遭吧。
这般想着,她靠近他,伸手去褪他上衣,想将伤处露出来。可她到底没有他那等好定力,衣裳拉开,只觉目之所及,贲张蓬勃的肌肉力量感十足,也压迫感十足。
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好似自己任何一丝气息擦到那片火热肌肤上,都是难以忍受之事。
“怎的比头回换药还紧张?”他声音低低的,倒并无打趣。
上一回伤在肩背,她在他身后行事。而眼下,她在他身前,她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皆在他注视之下。
她不吭声,只沉默着,竭力稳着心神,揭开他臂上染血的裹帘,露出两寸多长的箭矢划伤来,斜斜地,割开了他臂上鼓起的肌肉,有些地方有深红色的薄薄血痂,而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见了这伤口,她反而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她用布巾将伤口周围血迹轻柔地擦掉,又认真将药粉一点一点铺上去,余光瞄着他的神色,怕自己动作重弄疼他。可见他并无不适反应,她又觉大抵毒性还没清净,他兴许不觉太疼。
她心无旁骛地帮他处理伤处,却不知他头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忽觉颈间一热,他竟轻轻亲在了她颈后曾留过吻痕的地方。
南初动作随之一僵。
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嗓音,混着湿热的气息尽数铺在她柔嫩肌肤上:“你可知,我中箭那一刻,僵麻感袭来时,在想什么?”
南初捏着裹帘,气息不稳:“想什么?”
“我在想,若我便这么死了,”他顿了顿,声音愈沙哑,“……都没有等到你亲口说‘想要’。”
南初手一颤,心跳已然乱了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