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鞋袜已经彻底不能要了,全是泥浆,鞋底还粘着草根和碎叶子,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谢寒声把鞋袜放到一边,对着那双冻得毫无血色的脚陷入沉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脱。
一番犹豫后,他起身踱步到一旁的衣柜里,挑了两件干净衣服拿来。
而等他再回来,单议秋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饱含笑意,只是定定落在他身上。
过了半晌,单议秋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谢寒声放下衣服:“这不是你该问的。”
单议秋抱着陶罐的动作倏地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在陶罐上停留了很久,随后他的身体缓缓放松,将那个骨灰罐摆在了床头,挨着枕头。
“我想问。”
他抬起眼,视线重新投向谢寒声,“你既然娶了我,不该什么事都跟我说清楚吗?”
谢寒声低垂眼眸,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现在后悔娶你了,”他说。“你我没有拜过天地,也没有宴请宾客。婚约可以不算数。”
单议秋闻言,脸上那种湿漉漉的茫然的神情忽然敛去。
他罕见地冷笑一声。
“世子殿下,”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带着刺,“你常说我轻浮。看看现在,始乱终弃的人是谁?”
谢寒声抬眼望向他。
单议秋丝毫不曾躲闪,迎着他的视线。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闷闷的,听不真切。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一下,又一下。
几秒后,谢寒声移开了目光。
他仍旧不打算说什么。转身想走。
可脚刚刚飘离地面,就被单议秋一把抓住了手腕。
淋过雨后,活人的手也变得很凉很湿,抓得那样紧,指节扣在他腕骨上,如此不舍别离。
谢寒声回过头,对上一双坚定的眼睛。
“鬼死后会保持生前的样子,是这样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是。”
“给我看看。”单议秋说,“给我看看你死前的样子。”
“不。”
握住他手腕的手更紧了些。
“为什么不给我看?”单议秋质问,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既然生死都是常事,那死相如何更不应该放在心上。为什么不愿意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谢寒声反问。
他本意是想将这件事情糊弄过去,随便说两句什么,让这个人别再问了。
可听完他的回答以后,单议秋却低垂下眉眼,自顾自地思索起来。
“你不给我看,说明你现在不是你死后的样子。”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你曾经家财万贯,后来城破身亡。你的尸骨被烧了。”
夜风太冷,夜雨又太凉。他打了个哆嗦,继续往下说。
“你总说你饿……”
话语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恰在此时,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流过他的眼角,水珠挂在睫毛上,颤了颤,然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像一滴怜悯惊慌的泪。
“你是怎么死的?”
他又问了一遍,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谢寒声默然不语。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俯身向前,蹭开了那滴雨水。
指尖触到眼角的刹那,单议秋打了个颤,心跳倏地加快几分。
“你这不是知道吗?”谢寒声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雨声盖过去,不想让旁人听清。
可单议秋还是听见了。
“我是饿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又一道惊雷从天而降,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宅院内外。刺眼的电光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亮光毫无温度,只例行公事般照亮彼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