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要真有这种本事,还要谈判干什么,直接给对手下降头不就天下大平了?
可如今身处其中,他越琢磨越觉得情况不对劲。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单议秋说去吃饭,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单议秋说去酒店开房,他也去了。
单议秋说要给他买衣服,他明明觉得不合适,还是去了。单议秋说再亲一口给五百万,他就真的又亲了一口。
谢寒声这辈子从没这样言听计从过。
这不是被下降头了是什么?
谢寒声越想越觉得逻辑通顺,神情愈发专注,盯着单议秋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单议秋闻言很无奈地看着他,目光有些点纵容,又带着点哭笑不得,好像已经把他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
片刻后,单议秋叹了口气。
“谢寒声。”
他叫了全名。
“你是最让我头疼的,你知道吗?”
谢寒声不知道。
但这句话已经接近于否认了。单议秋的意思是,他没有给谢寒声下降头,所以如果非要追究原因的话,一切都是谢寒声自找的。
他自己愿意的。
谢寒声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疯话。
他羞愧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明白自己刚才发什么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窗外的光与阴影一闪而过,让谢寒声的自我忏悔更加真实。
单议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过去,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如同安抚一只犯错的小狗。
车子在安静祥和的氛围中拐了个弯,驶上了通向汽修厂的乡间公路。
……
单议秋没有直接把车开进汽修厂,而是在对面找了个阴影处停下来。
他熄了火,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卡,递到谢寒声面前。
“去吧,”他说,“自己去结账,顺便辞职。我在车上等你。”
谢寒声接过卡,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卡片,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拿在手里很有质感。
“二十分钟,”单议秋补充道,晃了晃手机,上面的计时器已经清零,“从你下车开始计时。超时的话,奖励就没有了。”
谢寒声:“……你已经给了我五百万了,真的够了。”
“那是两回事。”单议秋理所当然地说,“快去。”
说完,他按下计时键,秒数开始飞速上涨,时间不等人。
谢寒声默默地把卡收进口袋,开门下车。
他绕过车头,走向汽修厂的后门。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谢寒声知道单议秋一定在看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被盯着,却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
谢寒声收回目光,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员工宿舍里没有人,走廊里静悄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谢寒声找出备用钥匙,开门以后顺手扯来门口的抹布,擦干净手上的灰尘,接着走进房间。
宿舍里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少东西。被褥什么的,都是厂里自带的,灰扑扑的军用被,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也不是他买的,是上一任员工留下的,桌面被烟头烫出几个黑印。
唯一称得上行李的,只有抽屉里的几套衣服和身份证件,用一个小包就能装全。
谢寒声动作很快,也不知道是他一向雷厉风行,还是心里还惦记着单议秋答应过的奖励,三两下就把东西塞进了包里。
可正当他收拾完准备离开的时候,脚步却突兀地停在了床边的镜子前。
副人格站在镜子里看着他。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疲倦的脸,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这样的神色来源于昨夜的噩梦。
见到副人格后,谢寒声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将包丢在了床上,用力揉了揉额头。
噩梦来源于对现实的投射。谢寒声学过,也受过训练,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梦见以前的事情。
哪怕那只是臆想出来的噩梦,其中也一定有值得深究的地方,更别提梦中最后的片段可能跟他的失忆有关。
躺在手术台上,身体被一点点切开的感觉太过鲜明。谢寒声能意识到,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身旁是有人在不停说话的。
可惜梦境太过混乱,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隐约觉得这个过程非常重要。
谢寒声抬手敲了敲伤处,顺手将挂在床头没用过几回的拐杖扯过来,杵了杵地面。
“你的诞生一定是有原因的。”他对着副人格说,眼神却没看向镜子,而是盯着拐杖尖上磨损的痕迹。